美云哽咽地摇头,“都过去好些天了,这些巡捕房的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我觉得他们根本没认真查,如果梅梅的父亲是市长,或者什么青帮头目,那他们肯定会很卖力,但现在……我还是想自己先找找看。”
夏英奇还想再劝她几句,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下是哥哥了。她急忙去打开了门。果然是哥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喏,这个给你。”他把油纸包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邵万生的鸭胗肝,自从来上海后,她就爱上这种咸鲜味的小零食,“你去过邵万生了?”
“没去,同事给的。”哥哥答得很含糊。
夏英奇看见哥哥瞄了美云一眼。
美云连忙上前打招呼,“你好,大哥哥。”很奇怪,美云跟她更熟悉,却叫她夏小姐,但跟哥哥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却反过来颇为亲昵地叫他大哥哥。
哥哥照例假装没听见美云在跟他说话,兀自上了楼。
夏英奇知道,哥哥向来不太喜欢家里有访客。即便这个人,他已经看见过很多次,只要没说过什么话,他都把对方定义为“陌生人”。而且,自从被打残后,夏英奇也感觉到,哥哥在刻意回避跟任何女性有过多的接触。
美云也看出哥哥不太欢迎她,但她一点都不介意。因为她已经无数次看见过哥哥厌烦、嫌弃、冷淡的表情了,所以,她好像已经习惯了。
“大哥哥上班一定很辛苦吧?”美云讪讪地问她。
夏英奇白了哥哥一眼,“你别理他,他就这样。你先把饭吃完了,等会就早点回家,省得你妈担心。”
美云嗯了一声,低头默默地吃饭。
夏英奇则上楼敲开了哥哥卧房的门。
哥哥开门时,已经换上了家常的衣服,“她走了吗?”哥哥问。
“还没有。你怎么就不能对她客气点,人家可是我们的邻居。”关上门后,夏英奇忍不住责怪哥哥,“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你听说过吧?再说,她还是来找你的。她有事求你。”
她把美云刚刚拜托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哥哥露出诧异的神情。
“她是文景女中的?”哥哥道。
“是啊。”
哥哥呆呆地看着她,足有五秒钟,才接着道:“我觉得这事可能跟我们今天发现的尸体有关,我去打个电话。”
“尸体?”夏英奇正想问个清楚,哥哥奔下楼,拿起了电话。
“喂喂,那个……你过来一下……有重要线索……奇怪了,我干吗要骗你?……你看我像是很关心你的人吗?……当然是线索!来不来随你!……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哥哥不耐烦地挂上了电话。
听起来,哥哥好像在跟一个熟人说话,但巡捕房有跟他那么熟的人吗?
“你给谁打电话?”
哥哥笑,“警察,还能有谁?”他走进客堂,美云正在那里独自吃饭。
哥哥走到了她跟前。
“你同学有没有英文名字?”
“有啊,”美云很高兴哥哥会主动跟她说话,“她叫Rose。R,O……”美云想拼给哥哥听,他立即打断了她。
“我知道怎么拼。”哥哥盯着她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我叫了个警察过来,他会跟你详细谈的。”
美云笑着点点头,“谢谢大哥哥。”
哥哥走到厨房,给自己盛饭,夏英奇跟在他身后。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道。
“我们今天挖出10具尸体。其中一具女尸的名字应该就叫ROSE。她也是在文景女中上学的,不知道他们那所中学有几个Rose。”哥哥停顿了一下,“对了,如果她朋友出了事,她会不会因为悲痛过度,近期就不上我们家来了?”
10具尸体!夏英奇被哥哥的话吓住了,但她很快意识到,哥哥真正想说的是最后那半句话。
唐震云在来的路上已经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想,既然夏漠说是公事,是案子的事,那他就专心搜集线索,至于夏英奇见到他后,会有什么反应,他想还是先不去考虑为妙。因为越想他就越心烦意乱。他现在只想快点到那里,早点见到她。
按照夏漠给他的地址,他很快在一条新式里弄里找到了7号。这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飞过,当时她刚来上海时,已经穷途末路,现在怎么会有钱在贝当路买房?这里的房子可不便宜,也许是这半年来,她找到了什么发财之路,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获得一笔房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她在干什么非法的勾当……这么一想,他禁不住心里一沉,但转念又一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怎么能怀疑她?英奇可不是夏漠,她不会乱来,她向来有自己的主张,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对她如果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我怎么说服她跟我过一辈子?再说,如果我不信任她,她又怎么会相信我?
这时,他听到屋里有人说话,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听出那就是她的声音。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他已经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那日思夜想的声音,就在那一刻,之前的所有疑问都化为乌有,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开门,他只想看看她。
他在台阶上定了定神,才伸手去敲门。
一串脚步声渐近。随后,有人打开了门。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觉得嗓子发干,脸发烫,但等门真的开了,他倒反而平静了下来。而他发现,她比他慌乱得多,她像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样,一连退了好几步。
“你,你……”她在三步之外蓦然站定,“你怎么会来?”
他望着她。她跟半年前相比,丝毫都没改变,还跟那时一样美丽。
“英奇……”千言万语涌上他的心头,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怪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生她的气,他想说说自己这半年找她的经历,又觉得她未必想听,而且,他突然想到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怀疑她在干什么非法的勾当,他真该死,“英奇……你好吗……”等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又退后几步。
“哥!”她匆匆走到楼梯口,叫道。
没人回答她。
“哥──”她提高了嗓门。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夏漠出现了。
“嘿,你来了。那个你要见的人已经回去了。她住隔壁5号。你等会儿可以去找她。”夏漠若无其事地说,“你站着干吗,还不进来!”
唐震云又朝屋里挪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样贸然进入“她的地方”。她显然不欢迎他。她现在就在不远处站着,眼中没有半点喜悦。她大概还在想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他赶走。想到这里,他都有点想走了。但是,夏漠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吃过饭了吗?如果没吃,我们可以一起吃。是不是,英奇?”夏漠笑嘻嘻地回身问显然是在生闷气的妹妹,“他可不是坏人。”他好像低声对她说了这么一句,她这才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你好,好久不见。”她淡淡地说。
气氛很尴尬。唐震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也许他应该立即离开这里,去跟那个5号的女孩好好聊聊,但他又觉得挪不动步子,他舍不得离开她。大半年了,他对她朝思暮想,他不想就那么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那个,唐震云。”夏漠开口了,“是这样的,你呢,今天就在这里吃饭,我呢,现在出门去买点酒,你不是酒量不错吗?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今天就一起喝一杯。”
“哥!”她在叫他。
夏漠假装没听见,“你们慢慢聊。”
夏漠打开门,她追了过去,“哥!你哪儿都不能去!”
“你别管我,好好替我招待我同事。他现在在静安巡捕房当副探长。”夏漠大声说着,优哉游哉地走出了门。
现在屋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英奇……”他开口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来,你留在上海了。”
“是的。”他点点头。
“真巧。”
他不说话。
“住隔壁5号的赵美云,有个同学,英文名字叫Rose,6月10日失踪了,她自己找到点线索……你要不要现在就过去找她?”她问道,语气比之前温柔了一些,但听得出来,她是想让他早点走。
他觉得非常沮丧。
既然她那么讨厌他,他又何必留在这里?他朝门口走去。
“英奇,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他低声道,“我这就……”他想说他这就走,他这就去找那个5号的随便什么人,但突然,他又觉得不甘心,还有点生气,她凭什么这么对他,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着她,“英奇,我想你。”他脱口而出。
她没说话,但他知道,这句话她听进去了。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英奇,我想你。”他又说了一遍,随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过去,抱住了她。令他意外的是,她居然没有反抗。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的脸紧紧贴在她的脸上,他觉得她的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英奇,我找你找得快发疯了……”他几乎是呢喃地在她耳边说出了这句话。他感觉她的身子又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她的手慢慢地伸了上来,他以为她要打他,他想,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但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轻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脸上。
“震云,你为什么……就是想不明白……”她的声音很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我和你,我们两个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我们……”
他没听她说完,就吻住了她。对,他不想听,他听够了,也受够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姓唐,他是她的敌人,其实,他只是她敌人的亲戚罢了。也许她担心,她将来报仇,他会进退两难,也许吧,但就在这大半年里,他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让他在大伯和她之间作出选择,他绝对不会选择前者,因为他爱她,就这么简单。何况,大伯的确对她一家做了无法原谅的事。再说,大伯显然还是乘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对他未婚妻一家动了手。不管过去他们有什么恩怨,他都无法原谅大伯所做的一切。
她用小拳头捶着他的肩,他骤然放开了她。
“震云,你听我说……”她想要说话,但他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不,你听我说!”他抓住她的双肩,吼道。
他愤怒的表情把她吓住了。她定定地看着他。
“你听我说。”他开口了,“将来,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站在唐仁义这边,我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我是你丈夫!”她像是要说什么,他又一次截住了她,“我相信你说的一切,英奇,我知道那的确都发生过,按照你说的,我回南京调查过,现在,不管我大伯那边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他了。我相信你……”他停顿下来,“你哥曾经给我看过他……他受伤的地方……”
她的眼圈骤然红了,“他是个老实人,一个读书人,他没伤害过任何人,但是,他们就这么……欺负他!毁了他……”她浑身抽搐地呜咽了一声,倒在他怀里,“我不会让他上法庭,我不会让他去面对那么多人,他已经受够了苦……”
“英奇,我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我,我虽然没办法帮你们翻案,但我会爱你一辈子。”他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说道,他再也不希望她逃开了,这半年来,他每天脑子里都在重复着这几句话,所以,今天,此时此刻,他就要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我要娶你,我要跟你过一辈子。”
“可是将来……”
“将来如果你要报仇,”他望着她的眼睛,“我不会阻止,是否参与,到时候再说,但我要你记得,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他不想骗她说,他会帮她复仇,因为他跟大伯毕竟都姓唐,他确实没法作出这个承诺,所以,这一点他也要事先说清楚。
她含泪看着他,“你即便不会阻止我,到时候,你也会把我看成坏人……到时候,你会把我当成路人……”
“不会。”他答得很干脆。“随便你怎么做,你有权利讨回你的公道。如果我阻止你,我就是偏私。”他知道她是不会就此罢手,其实同样的情况换作是他,他也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在这半年里,他把这件事想明白了。
“英奇,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我只想说,我会爱你一辈子,守护你一辈子……”说话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镯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要给新媳妇的,本来想在成亲的那天晚上给你,但是后来,婚约解除了。可是,可是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我想,只要有机会碰到你,我就要给你戴上,我不想给别人,不想给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他把镯子塞在她手里,“我娘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下来,就只有这一样……你是当铺的小掌柜,你给看看,我也不知道它值多少……”
他有点担心她会把镯子退给他。
但她却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是翡翠的,成色很好……”她的声音很低,他看出她还有点犹豫,也许是事情来得太快,她还没法完全接受,他决定趁热打铁,“英奇,我给你戴上好吗?”
她居然没反对。他连忙给她把镯子戴上。
“嫁给我好吗?英奇?”他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他,有好一会儿,她都没说话。
“英奇……”
“你让我想想好吗……”她用恳求的语调说道。
“你每次说想想,到最后都是把我推开。”
她转过头去,看着别处,像在考虑什么。
“英奇……”
“好吧。”她忽然道。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抬头再看她时,发现她的眼光变得温柔了。
“好吧。”她又说了一遍,“但哥哥要跟我们住在一起,而且你不能把我哥当成嫌疑人。我不许你把他带回南京。”
好事来得太快,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发了两秒钟愣,然后,再次紧紧抱住了她。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热。
“我跟他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他当然可以跟我们住。”
关于夏漠的事,他也在这大半年里想清楚了。南京那一连串的下毒案,夏漠确实有嫌疑,也有动机,其实唐震云认为就是夏漠干的,而他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报仇罢了。自从那次夏漠把身上的证据展示给他看过之后(详见《被偷走的秘密》),他忽然就释然了,他原谅了夏漠的所作所为。作为一个男人,他理解夏漠心里的愤怒和绝望,而作为一个警察,他也确实没证据能证明是他干过。所以,他决定就此放手。
但是,有些话,他觉得还是得提一提……
“英奇,那些下毒案,我没有正式立过案,我从南京调过来之前,把手头所有关于那案子的资料都销毁了,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这些事……”
听到这句话,她的目光变得更柔和了。
“我是想说,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但将来,”他接着道,“将来夏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他没说下去,他相信她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我哥哥是法医,他跟你一样是警方的人,他不会干什么坏事。”她又顿了顿,“我会看住他的。”
这时,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跑去开门。夏漠手里拿了一瓶酒走了进来,“聊得怎么样啊?”他问道。
他想开口,又回头看着她,他想让她说。
“哥……”她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酒,“哥,你今天应该好好,好好跟你未来的……妹夫……喝一杯。”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夏漠望向妹妹,愣了一秒钟,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
“我想尽快跟英奇去注册。”唐震云道。
“什么时候?”
“哥,你急什么呢!”夏英奇嗔怪道,随后一扭身拿了酒去了厨房。
唐震云快步走到夏漠身边,“她真的同意了。我想尽快把这件事办了。明天有空,就明天去注册。”
“明天是急了点,我们家什么东西还没置办呢……”夏漠道。
“那就下周。一个礼拜干什么都应该够了吧。”
“你还真急。好了,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我觉得你该给我妹妹做几身像样的衣裳,把你们的房间布置一下,也就行了。家具什么的,要是你们不讲究,现在有的就先用着,反正我们也都是新买的。我们搬来也没多久。”说完,夏漠又笑着拍拍他的肩,“恭喜你了。妹夫。”
他也笑着点点头。让他叫夏漠哥哥,他倒真叫不出口。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人敲门。
夏漠打开门,只见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我是来找我家美云的。”中年妇女道。
这时候,大概是听见了响动,夏英奇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唐震云注意到,她已经略微梳洗过一番,鬓间的发丝还是湿的,眼睛也红红的,大概又哭过了,他心想。
“赵太太,美云没回去吗?”她问道。
中年妇女看起来有些焦急,“她刚刚回去后,过了没多久,就又出去了,我骂她,她也假装没听见。我以为她又来你们家了,生怕她吵着你们,所以就想叫她回去。她没来过吗?”
夏英奇摇头,“半个多小时前,她说她要回去找样东西,等我们这儿巡捕房的人来了,再去你家找她……”她跟她哥哥面面相觑,“她后来就没来过。”
“哎哟,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真是急死人了!”赵太太心烦意乱地嚷了起来。
夏英奇连忙安慰道,“你先别急,赵太太,你好好想想,她出门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赵太太又唠叨了几句,才总算是静下心来,“对了,她接过一个电话。她也没说是谁打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