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上梁建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妈啊,”梁建掏出一块手绢擦拭着额上的汗珠,“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居然……今天我是不会再吃任何东西了……小唐,你说他为什么要当着我们的面干这个?”梁建似乎有点恼火。
“他可能是想让我们尽快知道解剖的结果,”唐震云道,但他心里也觉得夏漠可能是在故意吓唬他们。虽然他跟夏漠并不熟,但他知道,夏漠有时候会搞点阴暗的小恶作剧。
梁建瞥了他一眼,“我承认他是个好法医,很难得的好法医,不过,我今后会尽量少去他那儿。既然他是你的大舅子,那以后跟他聊天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梁建说完这两句,又干呕了两声。
唐震云笑了笑,“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就是别人下毒的事?我说不上来。不过,他今天倒是说了一件重要的事。那颗牙如果是孙琳的,那说明她去过慧安里。”
“但她没有死在那里……”
“对,这确实是件奇怪的事。”梁建清了清喉咙,“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上的那件旗袍?”
对了,唐震云忽然想到,慧安里25号的房东好像提过,那个朱玉荷来签合同的时候,身上就穿着件紫红色的旗袍,难道会是她……
“我已经让人把孙琳的照片带去给那个房东辨认了,很快就会有结果。另外──我想让夏医生去检查一下孙琳的家。尤其是二楼亭子间。”梁建朝他挤挤眼,低声笑起来,“反正他不怕脏不怕臭,正好有那么个地方可以让他大展身手。”
唐震云也不反对偶尔给夏漠点颜色看看,不过,他真的不确定,夏漠到那里后会不会跟他们有同样的反应。因为夏漠从来就不是个正常人。
“我们这是去哪里?”他问道。
“去见温肃生的父亲,已经约好了。”梁建打开车窗,一阵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车行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最后在一条小弄堂前面停了下来。
“他就住在这条弄堂里。”梁建从口袋里掏出了地址。
两人下车。他们照着地址,在这条狭窄的弄堂里穿行了大约十分钟,才最后找到他们要找的那个门牌号。
敲门之后,有个年约二十岁,穿着戏服,画着浓妆的女人给他们开了门。
“两位先生,阿爹在里面等你们。”他一开口,唐震云就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名女子,竟然是个男人。待他仔细观察眼前的“女子”,这才发现,无论是脸部轮廓还是脖子上的喉结,都确确实实说明他是个男人,但他的举手投足,以及说话时左顾右盼的神情,又分明像个女人。
“麻烦你带路。”梁建道。
这个穿旗袍的男人,扭着胯部,袅袅婷婷地将他们带到底楼的一间厢房,并为他们打开了门。
“阿爹,他们来了。”他娇声道。
有个鹤发童颜、身材精瘦的老人正在案前写字。抬头看见他们,连忙放下毛笔,脚步稳健地迎了过来。
“是不是肃生有消息了?”他开口就问道。
唐震云一愣,就听梁建说道:“我们确实是为令郎温肃生而来。温老板,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听梁建这么说,温玉亭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来,两位先请坐。”他的口气有点冷淡,他随手指指书桌对面的两张红木椅子,随后又吩咐那男人,“小令,去给两位先生倒茶。”等小令离开后,他向他们解释,“这是我侄孙,从小也是吃这口饭,学的是旦角。”
唐震云也知道很多旦角演员在生活中也跟戏里一样,要时时处处学着女人的举手投足,不过真的看见男扮女装的男人,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跟梁建在红木椅子上坐下。不一会儿,那位学小旦的侄孙便为二人送上了茶。
“两位请。”他朝唐震云嫣然一笑。
唐震云只觉得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阿爹,要我留在这里吗?”小令声音嗲嗲地问道。
“不用不用,你忙自己的去。”温玉亭朝他挥挥手,小令识趣地离开。
温玉亭这才开口:“我跟肃生有18年没见面了。”
又是18年。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梁建问道。
“我记得很清楚,是那一年的7月16日。他来家里吃饭,还带了一个女人。他跟我说,他打算跟这女人结婚。他向我要点钱,我给了他一百块。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他本来那年的年底要去北平给他姑姑过生日,但我打电话给他姑姑,她说,肃生没去过。”温玉亭神情颓丧地在椅子上坐下,“后来我又陆续找人打听,也报过巡捕房,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没他的半点消息。”
“他带来的女人,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她姓左。据说,她是玉荷的朋友,玉荷的气量也真够大的。”温玉亭又叹气,“肃生这孩子脾气好,对朋友够义气,对父母也孝顺,可就是有一点不好,他就爱跟女人搅在一起。时间一长,难免会有些是非。”
7月15日是左屏表姐的婚礼,原来就在第二天,温肃生还带左屏去过自己的父亲家。
梁建拿出了一张照片递到温玉亭的面前。
“温老板,你看看那天来你家吃饭的,是不是这个女人?”
温玉亭摇摇头,把照片又推了回去,“说实话,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她只来过一次,我也没仔细看她,再说那么多年了……”
梁建只能把照片又收了回去。
“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他要去北平结婚?”他又问道。
“去北平结婚?”温玉亭显得有些诧异,“他怎么会去北平结婚?要结婚当然也是在上海。他在北平就一个姑姑。可他姑姑身体也不好,手头也不宽裕,能帮他什么?那年的10月,他是要去北平给他姑姑过50岁生日,我本来让他去之前,到我这儿来一趟,我准备了一些钱和东西,让他带过去,但他后来一直没来拿。”
如此说来,温肃生当时跟左屏说要去北平发展,看来多半都是骗人的。如果左屏当时从温玉亭那里得知温肃生姑姑的情形,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你们有没有提过他姑姑的生日?”唐震云插了一句。
“当然提到了,我让他去北平后,别总在他姑姑家吃饭,姑姑自己的钱都不够花,可没富裕的钱给他用。好像就说了这些。”
“那个女人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温玉亭想了一会才道:“那女的看起来不太高兴。整晚上都没说过什么话。我是不大喜欢她,我还是觉得原来的玉荷更好……”
这说明左屏知道温肃生在说谎。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令郎不见了?”
“他本来答应几天后来吃饭,结果他没来,我也没在意,但他曾经答应到我这儿拿我给他姑姑带的礼品和钱的,结果一直没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头了,我还多次派人去他的住处找过,但门总是关着。又过了几天,仍然没他的消息,我就有点急了,我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不过,那时候我心里存着一个念头,我想那小子可能是忘了要来我这儿拿礼品直接去了北平。但是,后来我给他姑姑打电话,他姑姑说他没去,这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出事了……”温玉亭说完这话后,久久没有出声。
“温老板,”最后还是梁建打破了沉默,“令郎带个女人来你家吃饭,看起来还是你未来的儿媳,你总该跟她说过几句话吧?”
温玉亭勉强点了点头,“没吃饭之前,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聊过几句。也就是问她是干什么的,家里父母的情形。那时候,她看起来还蛮高兴的,她跟我说,她母亲去世多年,父亲是经营旅馆的,她自己呢,刚刚高中毕业,打算找份事做。她还说,肃生唱戏太辛苦,以后最好找个轻松点的事做……我听到这句就不太高兴。唱戏是辛苦,可他从小就是学这个的,再说不唱戏,他能干什么……”
“她怎么说?”
“她啊,她想开家旅馆,就跟她父亲一样。她说以后让肃生跟她一起经营旅馆,说到最后,她居然说,想让我们家出钱……”温玉亭苦笑,“我哪有那个闲钱给他们去折腾,我这儿还养了好几十号人呢。我就没搭腔,后来是肃生把话题岔开了。这时候那女的就有点不高兴了,我也懒得照应她,吃完饭,我就让他们早点走了。”
“请问令郎的住处在哪里?”梁建又问。
“他就住在对面弄堂的3号。他住在二楼,那本来是我给他租的,半年后他没回来,我就把房子给退了。”温玉亭顿了顿,才接着道,“不管肃生做过什么,他仍是我的儿子。我一直在等着他回来。”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红木案几的桌脚,“就是不知道我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温老板,”梁建又开口了,“这么多年没他的消息,你自己是不是有过一些猜测?”
温玉亭微微睁开眼睛。
“我猜他是叫那女人给害了。”他非常不情愿地说道,“就是那天晚上在我们家吃饭的女人,只是可惜,我叫不出那女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认为是她?”梁建问,“是不是你听见过,或者看见过什么?”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下起雨来了,佣人去给他们拿伞的时候,听见他们在门口的台阶上说话,我是没听见,不过那个苏北娘姨的耳朵特别灵,他听见那个女人在对肃生说『你把我当傻瓜,你就是在找死』,那个苏北娘姨说,那个女人的口气很凶,她当时也被吓了一跳呢,不过,她说肃生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仍旧嘻嘻哈哈的……”说到这里,温玉亭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肃生这小子,就是不懂事……”
夏英奇回家之后,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操持晚饭。今天晚上,唐震云会来吃晚饭,虽然他不会在意菜是否丰盛,但她还是决定多做两个菜。大半年不见,她发现他瘦了一大圈,不知道是因为找她找得太辛苦呢,还是因为在一个新的地方上班有各种不适应。她想到他放弃南京的前程,为了她,专程留在上海,她就觉得心头一阵内疚。现在她能确定,他还是当年她喜欢过的那个男人。一个男人宁愿舍弃前程,也要跟她在一起,这还不能说明他对她的心吗?
她决定要对他好一点。
她拿了小篮子走向后弄堂,那里有几个固定的摊点。她想买点虾仁和青菜,做虾仁菜饭。过去在南京时,他来她家,她曾经做过一次,他当时吃了三大碗。她还打算做一个冬瓜排骨汤,男人还是应该多吃点肉,这是她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眼下正是下午四点,菜摊前已经有不少顾客,她买了些素菜和虾仁之后转身正要走,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她一回头,看见赵太太正朝她走来。
“赵太太。”她招呼道。
赵太太快步走到她跟前,“刚刚王太太给我打电话,说孙梅死了,孙梅的妈也自杀了?这是真的?”
她点点头。
赵太太一脸惊恐,“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听说,孙太太出这事时,你正好在屋里……”
“是啊。我看见她不对头,就赶紧去叫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太太的菜篮子,发现那里面已经放着一些新鲜玉米,“赵太太,你买了玉米啊。”
“是啊,中平爱吃玉米。”
赵太太笑着说,她看起来无论是心情还是精神都比早上好多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找到美云的缘故,“你买了什么啊,夏小姐?”她问道。“我买了点虾仁。──赵太太,美云回来了没有?”赵太太摇头,“没哪,她去了闸北我妹妹家。我接到王太太的电话之后就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她哭死了……现在也不管她了,就让她先在那里住几天好了。”她的脸沉了下来,“我也听说了孙梅家的那些事,”她大概想数落孙梅,但却欲言又止“算了,我也不想说死人的坏话……”说话时,那个卖鱼的小贩在不远处朝她张望,她连忙跟对方招招手,“我还没付钱呢!我这就过去。”
赵太太走到鱼贩面前一边付钱,一边又跟她唠叨:“明天是周六,我就带着中平去我妹妹家,到时候顺便把美云接回来……”
夏英奇笑道:“美云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过,因为孙梅是她的同学,巡捕房大概还是想找她问话的……”
赵太太露出厌烦的表情,“其实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他们还要问她什么,要不然,夏小姐,你跟你未婚夫说说,就别找她问了,好不好?”
“那我回去问问,不过,她至少应该打个电话给我……”
“好的好的,我让她明天打给你。”赵太太像是急着要走,“夏小姐,我等会儿要去附近给我家中平买药,他有点咳嗽,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这么关心美云。”
赵太太说完话,就急匆匆地朝前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夏英奇想来想去都觉得美云的行为不合常理。那天,美云明明就非常想跟巡捕房的人谈话,她非常想把知道的一切告诉唐震云,但自从接到韵丽的电话之后,不,是自从她去了韵丽家,看到孙梅给她的信后,就什么都变了。她为什么突然去了姨妈家?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她是要故意避开巡捕房的盘问吗?
朱玉荷一看见唐震云,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唐警官,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到底犯了什么法?”她显得既愤怒又紧张。
唐震云知道,一个小时前,朱玉荷就已经被带到了巡捕房。
“你先坐。”他平静地说。
这时,梁建拿着一叠文件从外面走了进来。
“朱小姐是吧?”他道。
朱玉荷瞪着他,不说话。
“先坐下吧。我们有话问你。”
朱玉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重新坐下。
“我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法!”她道。
“有些事你没跟我们说清楚。你没说你跟温肃生曾经是夫妻。”唐震云提醒道。
看朱玉荷脸上的神情,她似乎是想争辩什么,但她马上就放弃了。
“因为,因为我不觉得这是件什么重要的事,我跟温肃生已经离婚了,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梁建笑了笑,“朱小姐,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迷惑地看着他。
“我们去拜访过左屏的父亲,他认为是你下套把这个男人硬塞给了左屏。”
朱玉荷干笑了一声,“是左屏自己看上了他,她去看了一次他的戏,就喜欢上了他,她自己对我说的,她对我说了好多遍,她说她羡慕我,甚至妒忌我……”
“所以呢,你就给他们制造机会,让他们在一起?”梁建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别处。
“那次只是偶然。我正好有事要先走,我当时也没想到,就那一次,他们会……”
“你胡扯!”梁建吼道,“朱玉荷,我提醒你,这是人命案,而且不止一条人命!你给我想好了再回答!”说完,他猛拍了一下桌子。
唐震云再看坐在他们面前的朱玉荷,她已经吓得快哭出来了。
“你说我干吗要撒谎……谁会把自己的老公送给别人……”梁建盯着她,“小唐,带朱小姐去办手续,她今天会在看守所待上一夜……”
“可是,看守所都快被妓女和乞丐挤爆了,她进去的话……”他决定顺水推舟。
梁建心照不宣地朝他笑了笑。
“去办手续!”
他站了起来。此时,他用眼角瞥见朱玉荷正带着惊恐又进退两难的神情看着他们。当她看见梁建也站起来时,她忽然叫了出来。
“好吧,我说……”她道,“是我把肃生让给她的,是我……”说完,她就呜咽了起来。
梁建和唐震云重新坐下。他们两人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问话。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丈夫让给别人?”梁建问道。
朱玉荷用手背抹去脸颊上的眼泪,“因为他,他到处找女人,我实在受不了了……”说完这句,她就号啕大哭。“你认识他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梁建道。
“是的……当年我是鬼迷心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喜欢上他这样的人……他看起来脾气很好……说话也动听,这辈子没人像他这么对我……”
“那你跟他离婚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把他这样的人,介绍给你的好朋友。”
“左屏喜欢他。她说,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朱玉荷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我提出过离婚,但他不答应,我想假如他爱上别人,那他应该就会离开我了……其实,他拖着不离婚,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我父母,我父亲开过棉纱厂,家里有点钱,他脑子里就想着那点钱,就想着我父亲去世后,能拿到那些钱去胡混!”
“听说在左屏之前,你还找过别的女孩。”
朱玉荷点头,“对,”她低声道,“但那个女孩很快就跟他分手了,那女孩看出他没钱,是个穷光蛋。再说,他也不喜欢那女孩,说她长得不好看……”她冷笑了一声,“他看中左屏,是因为左屏的父亲开了家旅馆……”
“可左屏的父亲明显反对这门婚事,他没给左屏一分钱嫁妆。关于这一点,温肃生应该很失望吧。”唐震云道。
朱玉荷点头。
“她父亲是没给他钱,但是她自己有钱。她母亲去世时,给她留了一笔遗产,大概有三万块。这些钱全在她自己手里,连她父亲都不知道。是当年她姨妈偷偷给她的。”
“但你知道,你还把遗产的事告诉温肃生了?”唐震云问道。
朱玉荷面露愧色地低下了头。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跟左屏在一起时,又会回来找你?”
朱玉荷泪眼朦朦地抬头看着他,“他说,他说左屏脾气太坏,有时候发起火来,还会打他,他说他不想跟一个坏脾气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但他没钱,唱戏太辛苦,收入也少,他又不想总被他父亲管着,所以,他跟左屏闹了一阵最后还是回到她身边去了。”
梁建看了她一会儿。
“好吧,朱小姐,今天你先回去,再好好想想。如果想到了什么,希望你能及时告诉我们。”
“其实,我也已经好多年没听到肃生的消息了。”朱玉荷突然道,“按理说,他一定会回来看他的女儿。他有很多缺点,但他很爱他的女儿。”
“你认为他会去了哪里?”梁建问道。
朱玉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觉得他可能是死了。这是唯一的解释,要不然,他一定会回来看他女儿,看他爹。他其实很孝顺,那些骗来的钱,一部分都孝敬老爷子了……我想,可能是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意外……”她咬了咬嘴唇,“我在报纸上发过寻人启事,曾经有人给我写信说,他曾经看见我说的那两人在海边走,好像还在吵架……”
“那封信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