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打开手提包,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到了桌上。
夏英奇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她立即睁开了眼睛,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床上睡了近两个小时,再一看,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她赶忙起床,在镜子前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这才下了楼。
果然,哥哥和唐震云正在底楼的客堂吃饭,两人似乎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她可能是在去巡捕房之前就服了药,你说,她为什么偏偏要在那时候自杀?”这是哥哥的声音。
“她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折磨成了那个样子,你也说她生不如死,所以她随时可能会自杀……”唐震云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夏英奇进来,连忙站了起来,“英奇,你好些了吗?他刚刚说,你在楼上休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她朝他微微一笑。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看见唐震云和哥哥在一起吃饭聊天的场景。对她来说,那就是一个家的感觉。
“睡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道。
“我们也刚到不久。”唐震云为她拉了张椅子,“等会吃完饭,我跟你哥还得去一次孙梅家。”
“晚上还得去?”
“他们让我去检查一下那女人的药箱。我顺便都查看一遍。”哥哥道,“我刚刚就在跟唐震云讨论这事,我说她是被人谋杀的,他还不信。”
“她是被人谋杀的?”她有点吃惊。
唐震云笑了笑,“这是你哥的观点。他说砒霜最快也得几个小时致命。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她没有自杀。”
哥哥一副懒得跟他讨论的表情,“英奇,你看见她时,她有什么表现?”哥哥问她。
“她在弄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孙梅是那种女人,她还说孙梅死了她很高兴。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觉得她有点不正常……”她不记得更多了。这时,她发现虾仁菜饭没盛出来,便又转身去了厨房。唐震云跟着她到了厨房。
“英奇,”他道,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在她面前的小桌上放下一个红色绸缎缝制的小包,“这是给你的。”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香袋。
“我过去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妈就会给我闻一下香袋,她说这能醒脑提神。”他说话时,端起案板上的一碗菜饭,“……这是我路过药店时买的,你今天受惊了……”他轻声道。
她把香袋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她的鼻孔,她顿时觉得精神一振。
“谢谢你。”她道。
他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听见她的话,又站住了。
“我们还没找到那把剪刀。”他道。
“没找到?”
“是啊,我们到处都找了。”他看着她,过了会儿才接着说,“英奇,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请你去看电影。我来上海这么久了,还没看过电影。也不知道哪部好看。到时候,你也给我出出主意。”
看起来,他是听了哥哥的劝,打算先和她谈朋友了。
“不急,以后再说吧。”她笑着说。
他们两人端了三碗菜饭回到客堂,哥哥朝她笑。
“小唐是不是又送你什么好东西了?”他问道。
“香袋。”她放下饭碗,把唐震云给她的香袋递给哥哥。
哥哥闻了闻,随即就把它扔回到桌上,“香是蛮香,不过说什么能提神醒脑、避邪开窍,那也就罢了,中医向来就是言过其实。”
她瞪了他一眼,“谁让你随便摔我的东西了。”她低声嗔怪道,赶忙把香袋收了起来。
哥哥笑着瞥她一眼,“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反正信什么都不要信中医。中医就是纯粹唬人的……”哥哥说到这里,又斜睨唐震云,“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以后我妹妹生孩子,不许叫接生婆!如果你不答应,你就别想……”
“哥,你在胡说什么!”她嚷道,脸上一阵发烧。
哥哥根本不理会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唐震云,“唐震云,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老婆当年难产,如果剖腹产的话,她的命至少可以救下来,但当时就是她父亲拦着,最后,她和孩子两人都死了。所以,我不会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在英奇身上。”
“哥!”
“这你不用担心,我比你更在乎英奇的命。”唐震云正视哥哥。
“有些男人会更在乎孩子的命。”
“我不会。英奇才是要一辈子陪我的人。所以,你放心,”唐震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发誓,以后如果英奇碰到同样的事,我会以保住她的性命为首要选择。”
震云……
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了一声。
“好吧。”哥哥终于点了点头,“那我近期要去拜访你的住所。你到底住哪儿?”
“我在巡捕房附近租了间房。你要来我家?”唐震云神情有些尴尬,“还是不要了吧,我那儿很乱。我一个人住,也没好好收拾过,前不久又从南京搬了两箱子东西过来,还没整理呢……”
“我说啊,你干脆把房子退了,搬过来住得了,租金可以不收你,但你得自己收拾房间,自己洗衣服,我妹妹可不会帮你洗。”
夏英奇想不到哥哥会突然有这个提议,一时间,她不知道该不该反对。她当然是非常希望能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哥哥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住得近些,也方便你观察他,看看他有什么缺点,要是不合适,咱们把他赶走也来得及。”哥哥笑着吃了一口菜饭,随即连连点头,“嗯嗯,好吃。”
夏英奇偷偷瞄了一眼唐震云,后者正低头吃饭,两人眼光相遇,她急忙躲开了他的目光。
第二次来孙梅家,唐震云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栋三层小楼里的污浊气氛。其实,孙梅家里,不管是底楼客堂、厨房还是二楼的主卧都比普通家庭肮脏和凌乱许多。而等他第二次造访,他才发现客堂的沙发其实就是孙梅父亲的睡榻,而二楼的主卧室可能平时只有孙梅母亲一个人居住,因为屋里摆放的都是女人的物品。
夏漠从一楼客堂的角落查起,凡是存放药品和食物的地方,他都查了一遍。大约两小时后,他完成了搜查工作,他把他的收获丢在了客堂的桌上。
“他们家的药都在这里了。”夏漠道。
那是一瓶酒精、一瓶跌打损伤药、几包治疗胃痛的西药、一瓶蓖麻油,还有两盒没有标签的青绿色药膏。
“就这些?”
“就这些。跟我估计得差不多,她应该很久没去过医院了。”夏漠低头看着那些药,“蓖麻油是通便药,这两盒绿药膏,应该是江湖郎中配的,大概是专门治疗发炎的创口的,那女人的身上有个腐烂的洞记得吗,它就是用来治那个的。”他拿起药盒闻了闻,“不知道里面加了些什么,但肯定有芦荟的成分,芦荟可以促进伤口愈合,所以涂了之后,她会勉强觉得有好转。但因为病灶在别的地方,所以涂再多也不会痊愈。”
“你说她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吗?”唐震云问道。
“她之所以不去看病也就是因为她知道她得了什么病,我说,她就是以这种方式自杀……”夏漠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孙梅父亲,“而他,他是以酗酒的方式自杀。对他们来说,这个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你还是觉得有人给她下了药。”
夏漠点头。
“我也想过,可能是孙梅在长期给她母亲下毒,但我解剖过孙琳,她的胃肠和各组织器官呈现的是急性中毒症状,所以,应该就是今天早上或者昨晚半夜,她服的毒。”
唐震云忍不住回头看孙梅的父亲,他觉得不可思议,有人在讨论他老婆的死,而这个男人竟然完全无动于衷。
他走到那男人跟前,“孙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问道。
孙梅的父亲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今天早上,你太太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他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
唐震云又回到夏漠的身边。
“他就跟死了差不多。”唐震云道。
夏漠拿起一个茶壶走了过去,唐震云以为他要喝茶,但他没想到,夏漠居然直接将那个茶壶砸在了孙梅父亲的头上,那男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扑通一声跌到了地上。
唐震云目瞪口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夏漠!”他吼道。
夏漠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装的……没想到他是真的……”
“那现在怎么办?”
“他会醒过来的,其实我砸得并不重。你看连茶壶都没打碎……”夏漠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孙宗喻。祖宗的宗,比喻的喻。他还上过大学,留过洋,回国之后他娶了他的堂妹孙琳,”唐震云仍低头望着昏迷不醒的孙梅的父亲,他很难想象,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的儿子在3岁那年病死了。这可能对他们夫妇俩来说都是个莫大的打击。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时间会改变一切。”夏漠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留过洋,但大部分时候,我都得靠妹妹养活。说起英奇,她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夏漠捡起了那个茶壶,“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当侦探的都是男人,而英奇是女人,女人看问题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我现在去给她打个电话……”
“她今天已经受了惊吓,你就不能让她好好休息吗?”
“我是想问她,如果让她搜查一所房子,她会先搜查哪个部分。”夏漠说话时,已经走进了楼道。
唐震云也承认夏英奇经常会看到一些他看不到的地方。而今天下午的搜查,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收获,除了觉得这个家的人都不爱打扫卫生,对生活环境的脏乱差视而不见,以及孙梅母女可能都是“暗门子”之外,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能跟慧安里的凶杀案联系在一起的事。当然,他们也没发现客人名单。
所以,也许是该听听英奇怎么说,大约过了十秒钟,夏漠又走了回来。
“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先查看厨房。你们查过厨房吗?”
唐震云有点茫然,“可能都看过。但没有仔细查。为什么是厨房?”
“她说家家户户都要做饭做菜。──我怎么没想到,一个女人的日常生活中,买菜做饭占了很大的比重。”夏漠直接走向厨房,唐震云急忙跟了过去,他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地上的孙宗喻。
“我想他应该不会去告发你……”他低声道。
“如果他告发我,你们就抓了他,因为那说明他的神志不清都是装的,他很可能知道是谁下了毒,也许就是他本人……”
他们来到厨房。厨房也是一样的凌乱。唐震云之前曾经来这里转过一圈,但现在,他才发现在厨房唯一的橱柜里放着两碗烧好的菜。
“青菜烧豆腐,红烧肉。”夏漠看过那两个菜之后,回头看他,“她从巡捕房回来之后不久就死了,所以这些菜应该是在之前烧好的……”他低头闻了闻那碗肉,“应该是今天烧的。”
“看来她早上去买过菜。”唐震云道,一个自杀的人去买肉买菜也并非不合常理,“也许她想让自己的离开显得隆重一点。”
“但她没摆出来。”
“什么?”唐震云没明白。
“如果烹制精美小菜的目的是为了送自己上路,那她应该把菜都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桌前,吃完菜之后,服下毒药……但现在它们仍然在厨房,这就说明,她早上做完菜之后,就把它们放了进去,她怕放在外面会引来苍蝇或者蟑螂,因为这个橱柜有透气的纱门,所以放到晚上也没问题,这是她的午餐和晚餐……”
唐震云承认夏漠的分析有道理。
“现在就是谁给她下毒的问题了。”他道。
“呵呵,你终于同意我的推断了。”
夏漠边说话,边上了楼。
“你到哪儿去?”
“二楼亭子间。我刚看了看,那地方可真是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那个又脏又臭的地方妙不可言?唐震云又想起了孙琳那张被剥下的头皮,禁不住一阵不寒而栗。
“那我去二楼卧室再看一遍。”唐震云道。
他没听见夏漠回应,但他猜想夏漠一定会对房间里那只脏碗里所有人都厌恶的蛆虫特别感兴趣。
二楼的房间乍一看,很像一对普通夫妻的卧室,墙上挂着夫妻俩的结婚照,衣架上挂着男主人的西装,床底下放着男人和女人的拖鞋各一双,衣柜里则同时挂着男女主人的衣服,然而,如果仔细查看,就会发现,这里实际上只住了一个人。因为床头柜上的茶杯只有一个,卫生间的刷牙杯也只有一个,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五斗橱有两个抽屉是空的,而其余的三格抽屉全部摆放着女主人的内衣,再一看,衣架上的男性西装上积满了灰尘。
唐震云认为只有孙琳一个人住在这间卧室,而三楼则是她的工作间。跟母亲一样,二楼的亭子间是孙梅的卧室,三楼的亭子间则是孙梅的工作室。在这个家里,母女俩拥有自己的卧室和工作间。
他又翻了翻五斗橱,之前他只是打开过抽屉,还没仔细翻过,而这次,他伸手往那堆内衣裤里抓摸了一番,他知道,有很多人喜欢把东西藏在衣服堆里。果然,当他在翻最后一格抽屉的时候,他摸到两个东西,而当他把它们拉出来后,发现那是一本旧影集和一把剪刀。
剪刀!英奇提到过的剪刀。
他立即注意到剪刀上还沾着一些血肉模糊的毛发。他忽然又想到夏漠早前对他说过的话,孙梅的头发是被剪下来的,孙梅的头上还有伤疤,难道……
他又翻开那本影集,发现那是一本孙梅的家庭相册,那里面不仅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也有孙梅父母年轻时的单人照。当他的眼光落在一张时髦女子的照片上时,他顿时僵在了那里。朱玉荷?她是朱玉荷?
这女人不是他看见过的那个小学教师朱玉荷,而是慧安里房东见过的那个朱玉荷。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紫红色旗袍,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上的网纱遮住了她的小半个脸,而这副打扮跟房东描述给绘图师的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她确实就是孙琳。他又把孙琳其他的照片跟这张照片作了一番对比。
他还记得房东说过一句话,“这女人的左边眉毛下面有一颗痣。”
他再看孙琳的照片,孙琳的左边眉毛下面确实有一颗痣。
难道,她就是去租房的那个“朱玉荷”?如此一来,那就难怪她的牙齿会掉在楼上的卫生间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夏漠推开了房门。
“嘿,你能不能来一下。”夏漠道。
“怎么了?”
“让你看个东西。”
现在,只要是夏漠有东西让他看,他就有点发怵。
“我也有东西给你看。”他把剪刀递了过去,“你看看那会不会是剪去孙梅头发的剪刀?”
“我怎么会知道?”夏漠拿着剪刀粗略地看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这上面的毛是不是头发,你能肯定吗?难道就不会是有人剪她下面的毛时,弄出了血?”
“那你发现了什么东西?!”他没好气地问。
夏漠站定,“好吧。我估算了一下,那些蛆大概每只都是0.6厘米左右。”
“所以呢。”
“蛆大约每天会增长0.2厘米左右,大约四到五天后能长到1厘米,如果它只有0.6厘米的话,那大概从它出生到现在,估计也就三天左右吧。如果倒推三天外加一天的腐败期,这样算的话,食物最初放在那里,应该是四到五天之前。”
“孙梅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唐震云道。
“所以碗里的食物不是她放在那里的。”
“这就是说,她不在的时候,有人在她的房间吃东西?谁会在那么脏的房间吃东西。”唐震云不知道夏漠的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我猜是一个平时就经常住在那里的人。你们真觉得那是孙梅的房间?”夏漠道。
这个问题让唐震云心头一震。对,没人说过那是孙梅的房间,只有夏英奇那么说过,而那是孙梅的母亲孙琳告诉她的。现在,对于孙琳曾经说过的话都得打折扣。但如果那不是孙梅的房间,又会是谁的房间?而且她为什么要说谎?忽然,他又看到了夏漠手里的剪刀。
“孙琳说孙梅就住在二楼亭子间。但在那个抽屉里,有很多被剪碎的东西。”他道,“所以,也许是孙琳住在那里?”
“这种假设比较合理,因为房间的主人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那很符合孙琳的状况。”
“也可能是孙梅失踪后,孙琳霸占了她的房间,剪碎了一切。”唐震云想到了那满抽屉的碎照片和碎衣服,“她剪碎了属于她女儿的一切东西,可她为什么没剪碎她女儿表哥的照片,只是在那上面划叉?”
“她也没有剪碎三楼亭子间她女儿的照片。”夏漠开始仔细察看剪刀上的毛发,“我老师过去跟我说过,最好不要去探究一个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因为那就像在迷宫里找针线……你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好了,”夏漠终于抬起了头,“好了,这应该是头发,不是阴毛。阴毛要更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