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这女人。”房东指着孙琳的照片再次确认道,“我上次见她,她就穿这身衣服。”
梁建回头赞许地朝唐震云点了点头,接着指指桌上的文件。
“在这儿签字,然后你就能走了。”他道。
房东点头,“就是她,就是这女人!我绝对不会看错!这个不要脸的烂货!”房东气冲冲地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唐,这是个重大突破。”等房东走后,梁建把唐震云叫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现在起,我们就要围绕孙琳展开调查。”
唐震云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我已经让人调来了他们夫妇俩的户籍资料。从户籍资料上看,孙琳还有一个妹妹,你肯定想不到,她在郊区的一所小教堂当修女,今天我们就去拜访她。除此以外,今天我们还得去一趟孙宗喻工作过的银行,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辞职。”梁建站起身,喝了一大口普洱茶,“对了,今天有警察去孙梅家,发现孙宗喻头部受了伤,虽然没有大碍,但我还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在他家是不是?”
唐震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就这么把夏漠供出来吗?
“大概他是等我们走后,不小心……摔倒了吧……”他轻声道。
梁建放下了茶杯,“我今天在巡捕房门口碰见了夏医生,他说,他为了试探对方是不是装傻,用茶壶袭击了对方。”
唐震云顿时觉得尴尬万分,“对不起,我……”他还没往下说,梁建就笑了出来。
“小唐,我们是同事也是搭档,所以我们之间应该彼此坦诚,你同意吗?”
“我同意。”
梁建收住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我希望你能记得今天你说的话。”
梁建说完,兀自拿了一本记事本塞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唐震云发了一会儿愣,才追上了他的脚步。
“不好意思,老梁,他突然毫无来由地袭击了对方,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他现在真恨夏漠,要不是这个混蛋,他根本不用面临这样的窘境,“而且,毕竟我跟他有这层关系,我怕你们会让他负责……”
听到这句,梁建倒笑了出来,“负责?负什么责?他又没打死孙宗喻。而且,孙宗喻是个酒鬼,一个容忍自己的老婆卖淫的酒鬼,谁会在乎他的死活?夏医生呢,行事是乖张了一点,但也自有他的道理。他至少帮我们减少了一个嫌疑人。要不然,我们还得重新把酒鬼找过来,费时间跟他聊天。现在不用了,我们几乎可以把他当死人看待。”梁建似乎松了口气。
“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梁建朝他摇摇手,“我是不会再去找他了。”他看了看手表,“还是看看银行的经理怎么说吧。”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的警车在马霍路上的一家银行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西装革履的矮个子男人早就在门口等候了。一见到他们,他立即就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两位警官,幸会幸会,里面请。──敝姓王,三横王,是这里的经理……”他一边介绍自己,一边把他们请进了银行内部的一间小办公室。
“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孙宗喻的事。据我们调查,他曾经在贵行任职,是不是这样?”梁建问道。
“当然,当然,宗喻在这里干了好几年,”王经理等他们坐定,才忽然想起什么,他打开门,对外面的秘书小声说了一句,又回过身来对他们说,“他是我的同学,我们一起在英国留过学,他比我先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他妻子就是他的堂妹孙琳。”
“你也认识他妻子?”梁建道。
王经理干笑了一声,“当然认识。他妻子孙琳……”他停住了。
“没关系,王经理,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不会透露消息来源。”
王经理这才放下了心。
“她原本在维纳斯舞厅当舞女,当时还挺红的,宗喻回国后不久,她就不干了,两人结了婚。”听起来,他好像对孙琳的底细仍然有所保留。
梁建把孙琳的照片递了过去,“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就是她。她长得还不错,打扮起来,也算蛮漂亮的。”王经理又把照片还给了梁建,随后,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相册,他翻到其中的一页交给梁建,“这是当年宗喻跟她的结婚照,这是宗喻寄给我的。”
梁建把相册递给唐震云。
唐震云觉得,如果不是认真看那张照片,几乎难以辨认照片里的这对喜气洋洋的新人,就是他曾经看见过的孙宗喻和孙琳。虽然还是那两个人,但其实两人的面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这时,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端来了两杯热茶。
“请喝茶,请喝茶。”王经理招呼道。
女秘书向他们欠了欠身,又开门出去。
“其实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跟宗喻联系了,今天你们为他而来,他是不是出事了?”王经理露出好奇又紧张的神情。
“孙宗喻到目前为止还活着,但孙琳昨天自杀了。”
“孙琳自杀了?”王经理大惊,“这可真没想到。在我的印象里,她是那种很懂得怎么享受生活的人。她居然会自杀?”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说她很懂得享受生活,是什么意思?”
“她花钱大手大脚,总是缺钱。永安公司要是有什么新玩意,她肯定是第一批去买的。”
“也就是说,孙宗喻的收入不够她开销?”
“肯定不够。她喜欢赶时髦。而宗喻呢,从小就生活简朴,所以,其实他们是两路人。这一点,他们俩也知道,在英国的时候,孙琳曾经写信给宗喻说要解除婚约,宗喻还把她的信拿给我看过,她大意就是说,自己跟宗喻说不到一块儿,而且,她好像已经有了心上人,她准备马上就跟那个人结婚。”
“孙宗喻有没有跟她解除婚约?”梁建合上相册还给了王经理。
王经理摇了摇头,“……不过,就算他不同意,这事也由不得他。孙琳早就跟那男人住在一起了。这也是她自己在信里说的。当时宗喻很痛苦,写了很多信去挽回,但她一直没回信。我那时还劝宗喻,我说他跟孙琳断了,应该是好事,那女人跟他根本不相配。但没想到,宗喻回国后没多久,就写信告诉我,还寄来了这张照片,说他跟孙琳结婚了。”王经理笑着把相册放回到了抽屉里,“终究宗喻还是喜欢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他后来为什么辞职?”梁建问道。
王经理朝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我刚刚就说了,那女人的开销很大,当时,她还生了一个儿子,那更是不得了的大事,简直是见什么要什么,可宗喻那点收入哪供得起她,所以呢,他后来呢就铤而走险……”王经理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看看眼前的两个警察有没有猜到他在说什么,“……我们是两个月后才发现有人在偷钱,”他过了好一些时候,才接着说下去,“……结果发现是他,他用自己配的钥匙进了保险库,有一个员工那天下午正好在那里打瞌睡,看到了他,后来事情报到我这里,我就去找他,他也承认了。幸亏金额不大,才五百块。他是我的老同学,我也不想他坐牢,所以就让他把钱补上,随后自动辞职,这也算保全了他的面子……”
“对于偷钱的动机,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梁建又问。
王经理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当时也骂过他,但事情到了那个地步,我觉得他已经无可救药。──想不到孙琳会自杀。我一直以为最后活不下去的应该是宗喻。”
“他离开银行后,你还见过他吗?”
王经理点了点头,“大概一年之后,有一次我偶尔碰到他,他看起来身体很不好,他说,他说他得了感冒半年都没好,于是我就推荐一个西医让他去看看,他之前好像一直在看中医。”
“他当时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当时还算可以,他父亲去世刚好留给他一笔钱,大概也有几万块。他父亲在乡下还有些产业,他当时跟我说,他想把乡下的产业都变卖之后在上海做些生意,他问我做什么生意好。我当时也给过他一些建议,但后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做。”
“你知道他儿子生病去世的事吗?”
王经理大惊,“他儿子死了?!”
“你不知道?”
王经理摇头,“我后来就没碰到过他。”
“那你给他推荐了哪位医生?”
王经理马上拉开抽屉,找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了梁建。
“这位陈医生是我家的世交,医术不错,我当时就是推荐宗喻去看陈医生的,我还专程给宗喻写过一张条子。据我所知,他后来去看过,大概几个星期后就康复了。如果他儿子生病,我估计陈医生应该知道,不过,陈医生倒真没跟我提起过……”
梁建把名片收了起来,“我们到时候问问这位陈医生。看来王经理对孙宗喻的家事颇为了解,我还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孙琳的妹妹?”
王经理笑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孙媛现在是修女。”
“她怎么会去当修女?”
“她原本就信奉天主教,但真的成为修女,好像是在她的男友被她姐姐抢走之后。我太太也是天主教徒,跟她关系很好,有事没事还会去看她。”
“她的男友被孙琳抢走了?你指的是……孙宗喻?”
“不不,当然不是。”王经理忙道,“是另一个男人,我不知道是谁。那事发生时,宗喻还在英国,听说孙媛当时把男友带回家,像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后来就分手了,因为那个男人跟孙琳好上了。这事本来我们都不知道,是有一次我太太问起她当修女的原因,她才提起的,但她说得很模糊,所以究竟事情是怎样的,我们也不清楚。但是我只想说,孙媛跟她姐姐完全是不同的人,她是个好人。”王经理说完,又长叹了一声。
夏英奇一大早起来,便开始整理三楼的房间。自从她跟哥哥搬进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杂物间。除了原屋主留下的一些旧家具之外,还有他们从南京带来的各种生活物品。几个月前,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她和哥哥曾经回过一次南京,当时他们把存放在南京旧居中几乎所有他们认为有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其中还包括父亲留下的一把明代椅子和一桶酒糟──过去每逢过年,父亲都会使唤下人自己酿酒喝。
她清点了一下屋里的杂物,确定哪些需要搬到亭子间去后,便去了一趟前弄堂的李家。李家的娘姨是江苏人,身材健壮,力气几乎跟男人一样大。之前,她就曾经跟李太太商量借用过那个娘姨。李太太为人谦和,极好说话,又加上她跟李太太商量好将娘姨薪水的20%作为佣金付给对方,所以李太太也乐得偶尔把娘姨借出去赚点小钱。
“苏妈,你赶紧去,夏小姐那边等着你帮忙呢。”李太太听了她的话,果然很卖力地到厨房去叫人了。
没过多久,苏妈就笑嘻嘻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次又是什么事?”她正用一块干抹布抹手。
李太太拿了个大碗从客堂里走出来,“让你去当然有急事,好了,别耽搁了。”接着,她把那个碗塞到夏英奇手里,“夏小姐,我们今天做了冷面,你也带一碗回去尝尝。”
夏英奇接过碗,连忙道谢。
在回去的路上,她心里开始盘算该做什么浇头来配冷面,正好苏妈在,她便开口问道:“苏妈,你们今天做了哪些浇头?”
“简单得很,”苏妈扯开大嗓门道,“李太太想吃毛豆,李先生喜欢吃肉,所以就做了一个毛豆肉酱,就这一个浇头,还烧了一个番茄冬瓜咸肉汤。”
苏妈虽然裹过小脚,但脚步飞快,夏英奇几乎赶不上她。
“苏妈,你慢点走。”
苏妈这才放慢脚步,“夏小姐,听说你男朋友是巡捕房的?”苏妈好奇地问。
这事传得可真快。
“你是听谁说的?”
“就是赵家的那个女孩子啊。她前天晚上来过。”苏妈道。
夏英奇吃了一惊,“美云来过?”
“是啊,都半夜12点了,她在外面拍门,说有事问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先生气得要死,可没办法。我说这姑娘也真是不懂事,怎么能半夜三更来呢。”
“你们家小姐?”夏英奇倒没听说李家有女儿。
“是我们先生的妹妹。”
这么说来,前天晚上赵太太把美云接回来之后,半夜,美云曾经偷偷溜出自己家,去找过李小姐。这可太不寻常了。
“那你家小姐有没有见她?”她问道。
苏妈点头,“不见她,她就不肯走,你说怎么办?小姐已经睡下了,可没办法只能起床去见她。”
“那她跟你家小姐都说了些什么?怎么会提起巡捕房的事……”她不好意思提起“男朋友”这三个字。
苏妈嘿嘿笑,“那个赵美云跟我们家小姐在她房间里说了几分钟的话,我是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小姐也不会告诉我。可第二天,我们太太在早饭桌上问起了这件事,小姐就说,她们在闲聊,也没说她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然后,她就提了一句,说夏小姐的哥哥和男朋友都在巡捕房做事,她说那是赵美云告诉她的……”
不知道美云跟这位李小姐都说了些什么。
“那后来,赵太太有没有去找过你家小姐?”
苏妈摇头,“没有啊。不过我们家小姐今天在嘀咕,是我自己偶尔听到的,我听到她在说,美云怎么没来,小姐好像还往她家打过电话,可是没人接……”
难道美云承诺要再去李家?她又为什么要半夜去李家?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孙媛不断在面前划着十字,口中还念念有词,等完成了整个仪式,她才回过身来,走到梁建和唐震云面前。
“两位。”她欠了欠身。
“安娜嬷嬷。”梁建道。
她又欠了欠身。
“职责所在,我们得通知死者家属,你是目前孙琳唯一在世的直系亲属。”
她又欠了欠身,“愿主宽恕她的罪孽。”
“当然了,她的丈夫仍然健在,但他的状况不太好。”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他靠酒精度日。上星期他来过。”她以洞悉一切的口吻,淡淡地说。
梁建和唐震云都是一惊。
“他来过?就他一个人?”唐震云几乎是脱口而出。
孙媛再次点头,“起初我没认出是他,后来他叫了我一声,我才发现是他。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他说他喝了太多的酒。一开始,他说他想要忏悔,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他说想跟我一起坐一会儿。”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发现自己有不育症。”
梁建和唐震云禁不住对视一眼。如果他患有不育症,那他的一儿一女又是从哪儿来的?
“但是你姐姐孙琳在婚后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梁建道。
孙媛漠然地点头,“我只是把他的原话告诉你们,究竟答案是什么,我不会去深究。”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罪孽深重。他还提起了小华。”
“他的儿子。”
“他说如果小华还活着,他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他希望我能原谅她。”
难道是他下毒害死了孙琳?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孙媛原谅他?
“他为什么要请求你的原谅?”
“他说一切都是他的错,然后,他就又提到了小华。他说如果小华活着,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孙媛再次在胸前划十字,“愿主宽恕他的罪孽。”
“听说他儿子小华是得肺病死的。”
“我不清楚。”孙媛冷冰冰地说,“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他变了很多。”
“安娜嬷嬷,”梁建道,“我们还想问一些关于你姐姐的旧事,因为我们现在怀疑,她可能不是自杀。”
孙媛对梁建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当然。”她欠身答道。
“你姐姐孙琳曾经是维纳斯舞厅的舞女……”
听到这句,孙媛立刻露出极其羞愧的神情,“她早就把廉耻抛到了脑后,我父母曾经骂过她,但无济于事,她说她喜欢花花世界的一切,她讨厌我们这个家,我父母以及我,她觉得我们都太落伍,只有她最跟得上潮流……”
“听说,她曾经给孙宗喻写信说要解除婚约,她当时是不是有一个情人?”
孙媛皱眉,“她总是有……情人。”“情人”这个词似乎让她倍感羞耻。
“但她为了这个情人,要跟孙宗喻解除婚约,可见她对这个男人可能有点真感情。”梁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孙媛,“他会不会就是你当时的未婚夫?”
孙媛脸上掠过一丝愠怒。
“当然不是。她跟阿平在一起只有一个月。”
“这个阿平,叫什么名字?”
“他姓高,叫高平,”孙媛深吸了一口气,“孙琳完全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他骗了阿平很多钱,之后就把他一脚踹了。阿平是个天真的人,他不肯相信孙琳是这样的人,他认为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所以他不断给她写信,打电话,他一直想把她拉回来,但孙琳就是不肯,后来,大概是一年之后,他就去了法国。其实我也已经很多年没他的消息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高平,是什么时候?”
“是他去法国的前一天。他特意请我吃饭,跟我道歉。就在那天,他跟我说起了一件事,”孙媛似乎有些举棋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他说他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他对孙琳已经彻底死心了。他说孙琳跟她的……情人一起袭击他,他为此差点没命。他说,有一天,孙琳约他去她家,一个男人躲在他身后,他开口没说两句话,就被打昏了。然后,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双手被绑,被丢在海里。他说,幸好有渔船经过救了他。他说,他发现自己嘴里都是头发,而等他回到家,他发现自己的头发都被剃光了。他说他本想报巡捕房的,但又念及旧情,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放弃了。”
孙媛的话让唐震云听得心惊肉跳。
“那你有没有去找孙琳问过这件事?”
“我没有……”孙媛的声音降低了八分,随后她忽然面对教堂里的圣父像跪了下来,“愿主饶恕我的罪孽……”她哽咽地说。
夏英奇和苏妈两人花了整个上午,终于把三楼的房间腾了出来。原屋主留下的旧家具中不仅有五斗柜、大衣柜还有一张木床。夏英奇暗自庆幸,幸亏旧屋主留下了一张看起来还颇为结实的旧床,要不然唐震云马上搬过来的话,他就只能打地铺了。
一想到唐震云,她又走了一会儿神,昨天见到他的时候,她注意观察他一下,虽然制服是新的,但里面的衬衫已经很旧,似乎还隐约露出两个破洞;他的鞋她也认识,那还是三年前,他生日那天,她陪他去买的,现在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他手腕上的手表可能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那是当年他们订婚后,她父亲在饭桌上送给他的,那是个瑞士表,当年跟他解除婚约时,她并没有找他要回来,他也戴了好几年了吧;再看他瘦了那么多,他平常吃饭肯定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有点难受。
“夏小姐,”苏妈在叫她,“我已经把这里都擦过一遍了。”苏妈说话时,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她看了一眼三楼的大房间,现在这里已经改头换面,从堆满杂物的杂物间变成了间窗明几净的舒适居所。希望他能住得惯。
“夏小姐,这是要给谁住啊,是不是要租出去?”苏妈在问她。
忽然之间,她心情又好了起来,她想到自己可以就近照顾他的生活,想到以后他不必有一顿没一顿的挨饿,想到她可以为他补一补那些有破洞的衣服,想到她能有机会为他料理各种生活中的小事,她就觉得兴奋不已。
“夏小姐……”苏妈大概看见她在发愣,便又叫了她一声。
她猛然醒悟,“啊,是我的……未婚夫要来住。”她道。
这些娘姨都喜欢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她知道如果不透点消息给苏妈,苏妈以后就不会把她当自己人了,她可不希望这样。苏妈是她在这条弄堂里的耳目。她最初知道这处房子,也是因为苏妈的一个好友在她租住的旅馆帮佣。
“就是在巡捕房做事的那个。”她低声道,“他另外租了房,我哥哥觉得还不如把那笔房租省下来,以后结婚用。”
“哎哟,你哥哥说得对啊。”苏妈大声表示赞同,“现在房租可不便宜,反正以后也是要结婚的,干吗浪费这个钱!──那夏小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哥哥说还要再观察观察他……日子还得他定……”
“对,对,长兄为父。”苏妈又赞许地点头,随后环顾四周,“夏小姐,这屋子打扫得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我刚买回来一些菜,你帮我洗一洗,切一下。”刚刚趁苏妈忙乎的时候,夏英奇去菜贩那里买了一些菜回来。
苏妈丢下抹布下了楼。夏英奇尾随在她身后。
“夏小姐,你家哥哥怎么一个人?”苏妈又问。
“我嫂子前几年难产去世了。”
“噢,这样啊,那他想不想再找一个?”
见她不说话,苏妈又道:“夏小姐,是我们家太太那天在问我,我说我跟夏先生连面都没见过,一句话都没说过,我怎么知道,所以我今天就问问。”此时苏妈已经走到了底楼。
“我哥哥不想再娶,我早就问过了。”她道。
苏妈讪讪地笑笑,走进了厨房。
“夏小姐,你买了黄鳝啊。”她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是啊,打算做个茭白鳝丝,然后炒一个绿豆芽,我喜欢吃豆芽,另外,打算跟你们一样,做个番茄冬瓜咸肉汤。”
“这茭白蛮嫩的呢,夏小姐,我看你蛮会买菜的,”苏妈剥去茭白的外皮用指尖掐了一下,随后放在水龙头下面麻利地冲刷起来,“不瞒你说,”干活的时候,苏妈的嘴也没闲着,“我们家小姐今年25了,前年她被人退了婚,自那之后就得了病,一直住在家里,平时不大出门的,所以你大概也没见过。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一个大姑娘家留在家里,总不是个事,所以我们先生太太,都想早点把她嫁出去。那天听说你家哥哥在巡捕房做事,又没见他有家眷的样子,所以,太太就让我问问……”
经这一提醒,夏英奇忽然想起,有一次她看见李太太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起在街上走,那女子看起来病恹恹的,脸色很不好。
“她得的是什么病?”
苏妈摇头,“他们没告诉过我,反正我们家太太带她去看过几次病,吃了大半年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说话也有了力气。”
这时,夏英奇又想起了美云,便问道:“赵美云怎么会认识你们家小姐?”
“小姐原来在她们那所学校工作。”
“你家小姐过去在美云的那所中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