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有几位同事也说到,其实并非完全没预兆。”
“怎么说?”康正上半身往加贺靠近。这句话不得不引起他的注意。
“他们说,在去世前几天,和泉小姐的样子就不太对劲。好比叫她的名字她也不回应,并且犯下平常不会犯的失误,这类情形还不少。因为不只一个人这么说,应该不是他们误会了。”
“是吗……?”康正缓缓摇头。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这次不是作戏,然后起身在事先备妥的两个马克杯倒入咖啡。
“她果然有很多烦恼,真可怜。”康正把一个马克杯拿到加贺面前。“需要奶精和砂糖吗?”
“谢谢,黑咖啡就可以了。不过,”加贺说,“如果像您所说,她是受不了大都会的孤独,我倒认为平常应该就会有征兆。为甚么到了上个礼拜才突然发生变化,而且变化大得连同事都看得出来?”
“……您的意思是?”
“就算是自杀,而且动机就如同您所说的那样,我还是怀疑在自杀前几天发生了甚么影响她的事。”
“也许真的发生过甚么吧。”
“您有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没有。我说过很多次了,在星期五晚上那通电话之前,我们很久没有联络。如果有那些线索,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明知不能对刑警不耐烦,但康正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尖锐起来。
“是吗?”加贺则一副没有留意对方语气的样子继续说:“我也问过公司的人了,并没有得到可能的回答。”说完后他的视线落在记事本上。“上周二令妹请假没去上班,理由是身体不适。然后,隔天令妹的样子就不太对劲。”
“哦。”这康正还是头一次听说。“您是说那天出事了?”
“那一天,或者是前一天晚上。我认为这样想比较合理,您认为呢?”
“我不知道,也许吧。”
“为求万全,我针对那个星期二做了一些访谈,结果住在园子家隔壁再隔壁的女性,目击到令妹中午时分外出。那位女性是美发师,星期二公休,因此记得很清楚。”
“应该是去买东西吧?”
“也许是,但有件事有点奇怪。”
“甚么事?”
“令妹的服装。牛仔裤加防风夹克,这没有问题,但据说她象是要把口鼻遮起来似地围着围巾,而且还戴着太阳眼镜。”
“哦……”
“您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
“我认为,令妹这么做的目的可能是为了遮住长相吧。”
“会不会是眼睛长了针眼或甚么的?”
“这我也想过,所以在鉴识那边看过遗体的照片了。”说着,加贺将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口袋。“您要看一下吗?”
“不了……结果怎么样?”
“没有针眼也没有青春痘,很干净清爽的一张脸。”
“那就好了。”康正不禁这么说。他的意思是,至少妹妹死的时候脸是干净漂亮的。
“这么一来,”加贺说,“或许可以推测令妹是到一个不太想露脸的地方去。关于这点您有没有甚么线索?”
“没有。”康正摇头。“我无法想象园子会出入不正当的场所。”
“而且又是白天。”
“对。”
“那么,关于这件事,也请您再想想看。要是想到甚么,请务必与我联络。”
“您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康正喝了一口咖啡。好像有点太浓了。
“接着我想请教的是,”加贺再度打开记事本,“令妹对设计有兴趣吗?”
“设计?甚么的设计?”
“甚么都可以。服装设计也好,室内设计、海报设计都可以。”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舍妹和设计有甚么关系吗?”
听到这一问,加贺指指康正的手边。
“刚才还给您的记事本后面,有通讯录。里面记了一组公司的电话,令人猜不透令妹与该公司的关联。那家公司叫做﹃计划美术﹄。”
康正打开园子的记事本。“有了。”
“一查之下,那是家设计事务所,承办各种设计。”
“哦……您向这家事务所询问过了?”
“问过了,但是事务所方面表示不知道和泉园子这个人。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公司里所有人您都问过了吗?”
“哦,虽说是事务所,但也只有老板兼设计师一人,与一个美术大学的工读生而已。而那位大学生是这个夏天才开始在那里工作的。”
“那位老板兼设计师叫甚么名字?”
“藤原功。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
“那么绪方博呢?这是打工的大学生。”
“没听过。舍妹在说起女性朋友的时候,也不会具体地说出她们的名字,更何况是男人,从没听她提起过。”
“或许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不过,还有另一个也请您回想看看。佃润一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佃润一……”
康正直觉这个名字不太一样。然后在零点几秒后就想起来了。
润一(Junichi)——缩写是“J”。
“这个人是甚么人?”他力持平静地问,免得加贺起疑。
“今年三月前在这家事务所打工的人,四月起就到出版社就职了。”
“您也向这个人问过园子的事了吗?”
“透过电话问过,他也是说不知道。”
“这样啊……”
这个人是否就是纸条上的“J”,康正还无法判断。如果是的话,他说他不认识园子就很奇怪了。无论如何,有尽快确认的必要。
“我明白了。这阵子我准备把舍妹的东西全部整理好,我会检查看看有没有与那家设计事务所有关的东西。”
“麻烦您了。”加贺微微行了一礼,然后把笔收起来。“对不起,耽误您这么久的时间。今天我就先告辞了。请问您今天下半天有甚么计划吗?”
“我和公寓的房东约好要碰面。”这是事实。短期内,康正打算继续承租这间公寓。
“是吗?您要忙的事情还真不少。”刑警站起来。
“请问,这件事的调查会持续到甚么时候?”康正问。他没有说“这个案子”,是藉此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希望能够尽快整理清楚。”
“那我就不懂了。听山边先生的意思,感觉会以自杀顺利结案,不是这样吗?”
“最后的结果或许会是那样。但要这么做,还是有必要做出完整的报告。我想和泉先生应该能够理解。”
“这我知道,只是不懂到底还缺甚么。”
“在这方面,我认为调查是不嫌多的,虽然耽误您的时间很过意不去。”加贺行了一礼。就连这种动作,由这个刑警做起来也令人感到似乎另有涵义。
“解剖的结果您有甚么看法吗?”康正换个方向问。他想知道这个刑警手上究竟有甚么牌。
“您是指?”
“有没有甚么可疑之处。”
“没有,没有甚么特别的。”
“那么就是行政解剖喽。”
进行行政解剖时,若法医感到有可疑之处,便会与警方联络,转为司法解剖。此时,解剖程序便会有警官在场。
“是的。有甚么地方是您想多了解的吗?”
“是没有特别想了解的……”
“根据法医的报告,令妹的胃中几乎没有食物残留。虽然不到绝食的程度,但看来并没有好好进食。这是自杀者常见的特征之一。”
“也就是没有食欲……”
是的——说完加贺点一点头。
康正为了掩饰自己因悲伤而快垮下来的脸,伸手摸摸脸颊。再度回想起园子死前在电话中的声音。
“血中的酒精浓度呢?上次您似乎很在意舍妹喝了多少葡萄酒。”
“关于这个,”加贺再次取出记事本,“虽验出酒精,但量并不多。诚如您所说的,令妹饮用的似乎是剩下的酒。”
“安眠药呢?”
“服用了。哦,还有,葡萄酒杯里剩下的酒中,也验出同样的药。”
“原来如此。”
“这倒是有点奇怪。”加贺阖起记事本,收进口袋里。“一般自行服药会这么做吗?我想普通应该是先把药放进嘴里,再以饮料吞服才对。”
“混在葡萄酒里喝也不错吧。”
“话是没错。”加贺好像有话要说。
“死因确认是触电而死?”康正提出下一个问题。
“是的。没有其他外伤,内脏也没有异常。”
“那么,园子是照她的希望,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苦。”
对康正这句话,加贺没有作答。说声那么我该告辞了,便穿起大衣。然后又说:“啊,对了,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下。”
“甚么事?”
“您说,定时器是您停掉的吧?”
“对。”
“您也说,您并没有碰触电线和令妹的身体?”
“我想我应该没碰。怎么了吗?”
“哦,这可能不是很重要,不过在调查遗体的时候,胸口的电线松掉了。正确地说,是固定电线的OK绷有些脱落,导线没有贴好。”
“是因为甚么缘故脱落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但这是甚么时候发生的呢?令妹过世的瞬间,电线应该是稳稳贴在胸前的。而过世之后,令妹不可能会动。这么一来,就不可能会有﹃甚么缘故﹄了。”
康正心中一凛。他真的没有碰触电线和园子的身体。报警之前虽然做了不少事情,但在尸体方面,康正为了避免事后招致怀疑,并没有去动过。也就是说,当时尸体就已经处于如此不自然的状况了。电线松脱,想必是“凶手做了甚么”造成的。这么一来,他必须消除加贺对这件事的怀疑。
“那么,应该是我吧。”康正说。“大概是我去碰到,让电线松脱的。只有这个可能了。”
“可是您说您没有碰。”
“老实说,如果问我是不是真的完全没碰到,我也没有把握。我觉得我好像隔着毛毯摇过妹妹的身体。固定电线的胶带可能是那时候松掉的吧。”
加贺扬起了一道眉毛。
“既然您这么说,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
“解决了不是很好吗?很抱歉,我答话的方式不够确实,好像造成你们的困扰了,但我当时实在方寸大乱。”
“哪里,还不至于,请别放在心上。”加贺这次似乎真的要告辞了,只见他穿上鞋子。但他那锐利的视线在鞋柜上做了停顿,“这是?”
刑警看的是一叠广告信函,是刚才康正从信箱里拿出来的。
“全都是广告信,没有一般信件。”
“哦。”加贺伸手拿起那叠纸。“可以暂时借用一下吗?”
“请,也不用还了。”
“那么,我就收下了。”加贺将东西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康正实在想不出那些东西有甚么价值。
“那么,下次再见。”加贺说。
“随时欢迎。”康正目送刑警。
关上门,正准备上锁的时候,康正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问题就在加贺刚刚才说过的话里。
他本想叫住刑警细问,但不能。如果他这么做,那个刑警一定又会像食人鱼一样紧咬着不放。
他说是OK绷——
加贺说,电线是利用OK绷贴在园子身上的。而发现尸体的时候,电线已经松脱了。
康正进了寝室,环视室内一周。当他稍微提高视线后,才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书架上有一个木制的急救箱。他双手拿下来,在床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感冒药、胃肠药、眼药水、绷带、温度计等。其中也有OK绷,宽约一公分。看起来已用掉一半。
凶手用的是这个——
刑警不可能错过这个,所以应该已经采过指纹了,却没有提到这一点,可见上面只找到园子的指纹。
康正关上急救箱,放回原位。
看看时间,快三点了。他得先去和房东会面,赶快和房东谈定暂时续租公寓的事宜。他不能放弃这个重要的命案现场。
※※※
晚上,康正决定拨打“J”的电话。
他已经做好准备,视接电话的对象做出不同的应对。考虑到对方可能涉案,他不能轻易报出本名。
他舔了舔嘴唇,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按下号码。
电话铃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了。
“喂。”对方只应了这么一声,是男人的声音。但他没有报上姓氏,这让康正的期待落空。
“喂。”
“喂?”
看样子,对方仍旧没有自报姓氏的意思。也许这是在大都会生活的常识。康正决定赌一把。
“请问……是佃先生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康正心想,糟了,弄错了吗?
但两、三秒钟后,对方答道:“我是。”
康正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得紧紧握拳。猜中了,但是问题才刚要开始。
“是佃润一先生没错吧?”
“是的。请问……您哪里找?”对方讶异地问。
“我这边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敝姓相马。”康正故意说得很快,免得语气不自然。
“请问有甚么事?”听得出对方的声音变了,变得有所警戒。
“是这样的,有件案子想找您谈谈。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空?”
“是甚么案子?”
“详情到时候再告诉您。方便见个面吗?”
“嗯,是可以……”
“明天是星期六,您要上班吗?”
“不用,我在家。”
“那么,中午一点,我到府上拜访方便吗?”
“嗯,可以。”
“可以吗?那么麻烦您告诉我住址。”
问到住址后,康正说声“明天见”便挂了电话。光是这几句对谈,就令他心跳加速到胸口作痛。
5
翌日中午过后,康正走出园子的公寓。风很强,吹得大衣衣襬“啪嗒啪嗒”作响。只觉得脸颊好冷,耳朵好痛,但腋下却冒着汗。
佃润一会怎么说——
“J”果然就是他,而且还曾对加贺表示不认识园子。园子和他分明熟得还把他的电话贴在冰箱上,他却说不认识,这怎么想都有问题。虽无法立即断定他与园子的死有无关联,但终究很可疑。
康正拿着携带式的东京都地图,先搭电车再转车,抵达中目黑区。途中由于时间充裕,他还在荞麦面店吃了天妇罗荞麦面。
向佃问来的住址,是一幢装有自动锁的九层楼高级公寓。外墙是沉静的深棕色,与四周并陈的高雅住宅显得十分协调。今年才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为甚么住得起这种公寓?——康正有些嫉妒。
从正面玄关进入,首先是一道玻璃门,旁边设置有对讲机可与各户联系。康正检视了一列列信箱,七○五号室挂着写有“佃润一”的名牌。
他操作数字盘呼叫七○五号室。玻璃门后是宽敞的门厅。管理员室与电梯相望,穿着制服的管理员看起来规规矩矩的。
“喂。”扩音器中传来这一声。
“我是警视厅的相马。”康正朝着麦克风说。
接着喀唧一声,门锁打开了。
在七○五号室等候康正的,是名个子高瘦的青年,脸也很小。他今天是穿毛衣配牛仔裤,但若换上进口西装,肯定像个时装模特儿。康正心中想起“美形男”这个词,接着又想:与园子真是不配。
“不好意思,假日前来打扰。敝姓相马。”康正取出名片。佃润一以紧张的神情接过名片,盯着上面看。
这张名片真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相马刑警的。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在东京犯下杀人案的男子在爱知县出了车祸,当时来押解凶手的就是相马刑警。但康正不知道他如今是否仍在警视厅搜查一课。
警察手册他也带了,就放在上衣口袋里。那是他昨天早上先绕到警察署去拿的。交通课等其他警官与刑警不同,一般都禁止将手册带回家,但也没有严谨到在警察署出入口检查的程度。
然而康正希望最好可以不要出示手册。若只是看看封面就还好,但是一打开,身分就会败露。
但是润一并没有起疑。他说声请进,让康正入内。
房间是个六、七坪左右的套房。面南的大窗户洒进了充足的阳光。床、书架、计算机桌沿着墙摆放。窗边架着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小小的画布,画的好像是蝴蝶兰。
在润一招呼下,康正在地毯上盘腿而坐。
“这房子真不错。房租很贵吧?”
“也还好。”
“您从甚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今年四月。请问,您今天来访是为了甚么事?”润一似乎无心和一个不明就里的人闲聊。
于是康正进入正题。
“首先想请教您与和泉园子小姐的关系。”
“和泉小姐……是吗?”润一的视线有所动摇。
“练马警察署应该也向您问过话吧,要确认您是否认识和泉园子。据说您回答不认识,但其实您认识吧?”康正嘴角露出微笑说。
“您为甚么会这么想?”润一问。
“因为和泉小姐房里,有您的电话,所以我昨晚才能够与您联络。”
“原来如此。”润一站起来,走向厨房。看来是准备要泡茶。
“您为甚么要向练马署的刑警说不认识她?”康正一面说,一面往旁边的垃圾筒看过去。里面有一团纸,上面沾满了头发和灰尘。那大概是打扫地毯用的黏纸吧,看样子是因为有人要来,连忙打扫了房间。
“因为我不想招惹麻烦。”润一背对着康正说。“而且我和她早就已经分手了。”
“分手?这么说,你们曾是男女朋友?”康正伸手到垃圾筒里,拿起那一团黏纸,迅速塞进长裤口袋里。
“我的确和她交往过。”
润一用托盘端着盛有日本茶的茶杯走了回来,然后把其中一个放在康正面前。茶很香。
“甚么时候分手的?”
“今年夏天……不,还要更早一点吧。”润一啜了几口茶。
“为甚么分手?”
“为甚么啊,我开始上班变得很忙,没时间见面……应该算是自然而然淡掉的吧。”
“后来就没有再见面了?”
“嗯。”
“原来如此。”康正取出记事本,但并不打算写甚么。“您刚才说不想招惹麻烦,是甚么意思?”
“甚么意思啊,就是……”润一抬眼看康正。“她不是死了吗?”
“您已经知道了?”
“我在报上看到的,报上说是自杀。所以我就想,如果说以前交往过,一定会被问东问西的。”
“因为嫌麻烦,所以说了谎?”
“呃,是的。”
“您的心情我明白。因为刑警就是种缠人的生物。”康正说声不好意思,再喝了口茶。那是很好喝的焙茶。“其实,自杀的动机并不明确。佃先生有头绪吗?”
“完全没有。因为我们分手已经将近半年了。再说,报纸上也已经写了动机啊。”
“疲于大都会的生活是吗?但是那太不具体了。”
“可是我倒觉得,自杀的动机差不多都是那样。”
“如果自杀是确然无疑的事实,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但是这次情况不同。”
这句话令佃润一睁大了眼睛。康正也看得出他的脸颊微微抽搐。
“您是说她不是自杀?”
“现在还无法断定,但我认为不是。换句话说,那是布置成自杀的命案。”
“有甚么根据吗?”
“如果是自杀的话,有好几个地方很可疑。”
“哪些地方?”
“很抱歉,这是调查上的秘密。而且您又从事出版方面的工作。”
康正刻意微微耸肩回应润一的提问。
“我会遵守职业道德的。更何况您要是不肯告诉我,我就无法协助办案。”
“您真是为难我啊。”康正故作考虑状,然后才说:“好吧。我只能奉告一点,但是请您务必保密。”
“嗯,我知道。”
“您知道园子小姐最后喝了葡萄酒吗?”
“报导中有说。葡萄酒是和安眠药一起喝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其实有一件奇怪的事没有公开。那就是,现场还有另一个葡萄酒杯。”
“咦……”润一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他的表情意味着甚么,康正无法解读。
“您好像不怎么惊讶。”他说。“您不觉得奇怪吗?有两个酒杯,那就意味着有人和园子小姐在一起。”
润一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一双眼睛骨碌乱转,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
“或许她的确是跟谁一起喝,可能是等那个人回去之后才自杀的啊。”
“这当然也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人照理来说应该找得到,否则不是很奇怪吗?调查到现在,与和泉园子小姐有关的人我们几乎都联系了,却还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或者……”康正说到这里,望着眼前这名青年的脸,“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您?”
“没这回事。”润一粗鲁地放下茶杯。
“也不是您。那么究竟会是谁?到目前还没找到,也没有人主动向警方联络,实在太奇怪了。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人故意躲起来。至于为甚么要躲,就不必我说了吧。”
“我,”润一舔了舔嘴唇才继续说,“认为是自杀。”
“我也希望如此。不过只要还有疑问,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佃润一叹了一口气。
“所以您到底要问我甚么?就像我刚才一直说的,我最近和她没有来往。我承认我曾和她交往过,但我和这次的事无关。”
“那么除了您之外,您知不知道有谁和和泉小姐比较亲近?年轻女子肯让人在夜里进自己的住处,再怎么想,都一定是熟人。”
“我不知道。大概是和我分手之后,又交了新的男朋友吧。”
“这恐怕不太可能。她家里明明还贴着抄了您电话的纸条,反而没看到有甚么新男友的联络方式。”
“那么也许是还没有那样的对象吧。可是我和她已经分手了,这是真的。”
康正没有作答,而是做出在记事本里抄写东西的姿势。
“上个星期五,您人在哪里?”
润一应该也明白这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只见他有一瞬间皱起眉头,但没有表示不满。
“星期五我照常去上班。回到家时已经超过九点了。”
“那之后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是的,我在画画。”
“您说的画,是那个吗?”康正指指画架上那幅蝴蝶兰的画。
“是的。”
“画得真好。”
“有位作家最近搬家,我打算星期六去拜访,那是为他准备的贺礼。星期五傍晚买的,只会在我这里保管一晚,但因为实在太美了,我就拿来写生。别看我这样,我也曾经想当画家。”
“真是了不起。所以那段期间您一直是一个人?”
“嗯,大致上可这么说。”
“大致上?”这种含糊的说法启人疑窦。“您所谓的大致上是甚么意思?”
“半夜一点多,住在这间公寓的朋友来了。”
“一点?为甚么在那种时间来访?”
“那个朋友是在东京都内的意大利餐厅工作,他每次收工回家都是那个时间。”
“突然来访的吗?”
“不是,是我有事拜托他。”
“有事拜托他?”
“大概是十一点的时候吧,我打电话请他带一片他店里的披萨回来给我。因为我画着画着,就想吃消夜。不然您要不要直接问他?我想他今天应该也在。”
“那就麻烦您了。”康正说。
润一打了电话,五分钟后有人敲门。出现的是一个和润一年纪相当、但脸色却不太好的年轻人。
“这位先生是刑警,想问你上周五晚上的事。”润一向这位名叫佐藤幸广的青年解释。听到刑警两个字,青年的表情显得有所防备。
“有甚么事?”青年问康正。
“听说您半夜一点带披萨过来,是吗?”
“没错。”
“您经常像这样外带东西吗?”
“他托我这算是第三次吧。我自己也会买回来当消夜。虽然是店员,也不能吃免费的。”佐藤倚着门,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前口袋里。“吶,这是在办甚么案子吗?”
“命案。”润一说。
“真的吗?”佐藤睁圆了眼睛。
“现在还不确定。”
“怎么跟刚才说的又不一样。”润一撩着头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带披萨来之后,您马上就走了?”康正问佐藤。
“没有,聊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吧?”
“聊画之类的。”润一说。
“对对对,他房里有一盆好漂亮的花,他在写生。咦?那花叫甚么名字来着?”
“蝴蝶兰。”
“对。那盆花已经不在了啊?”佐藤环视室内。
“第二天就送到它的新主人那里去了,只留下这幅画。”润一朝那幅画扬下巴示意,然后看着康正说:“他拿披萨来的时候,画几乎已经完成了。”然后对佐藤说:“对吧?”
佐藤“嗯”了一声,点点头说:“而且画得很好。”
“您还要问他甚么吗?”润一问康正。
没有了——康正说完摇了一下头。
“刑警先生没有别的要问了,谢谢你来。”润一对佐藤说。
“是甚么案子,事后要告诉我啊。”
“这个嘛,只能透露一点点吧。说太多会被骂。”说着,润一看看康正。
佐藤走了之后,康正继续发问。
“您与那位先生认识多久了?”
“搬到这里才认识的。因为经常在电梯碰面才变熟的,不过也就只是一般程度的交情而已。”
彷彿是想说,交情没有好到可以托他做伪证。
“您是甚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回来之后马上就开始了,所以大概是九点半吧。因为第二天花就要送走了,动作非快不可。”
听着润一的话,康正在脑中计算。从这里到园子的公寓,来回需要将近两小时。杀害园子,伪装布置,最少也要一个小时。如果真的像润一所说,九点多回家,一点佐藤来访的话,他可以行动的时间是三个半小时。这么一来,虽然足够犯案,但画画的时间就只剩三十分钟。
康正看了看画布上的作品。他对画完全外行,但也相信三十分钟画不出这样的成品。
“佃先生,您有车吗?”
“爸妈家里有,但我没有。因为我不会开车。”
“咦,是吗?”
“这件事说来的确蛮丢脸的,但我觉得真没那个必要。只是我还是有考虑过一阵子去考驾照啦。”
“哦……”
不会开车的话,移动当然就要靠电车或出租车了。但如果是佐藤回来之后,电车就停驶了。换句话说,他只能招出租车。想杀人的人理应不会在深夜搭乘容易追查行踪的出租车。
“您能证明回到这里是九点多吗?”
“楼下的管理员应该记得吧。而且您也可以去问和我一起留在公司的人。我离开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半左右,再怎么赶,回来也都是那个时间了。”润一充满自信的口吻,显示没有必要实际去问公司的人。
“那盆蝴蝶兰,”康正说,“在星期五拿到这里来之前在哪里?”
“当然是花店啊。”润一回答。“星期五下午,我外出的期间,上司要公司的女同事去买的。傍晚我回到公司的时候,就已经摆在办公桌上了。”
“这么说,您是那时候才第一次看到花的?”
“是的。”
“决定买甚么花的是谁?”
“据说是总编辑和女同事讨论之后决定的。好像也有人提议送玫瑰。”
换句话说,不可能事先准备好蝴蝶兰的画,再装成是当晚画好的样子。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没有了。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康正不得不站起来。
“那个,相马先生。”润一说。
“啊……是?”康正一时之间忘了自己伪称相马,反应慢了一拍。
润一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杀她。”
“但愿如此。”
“我没有任何杀害她的动机。”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康正回答。
康正搭电梯来到一楼,在离开之前绕到管理室。上了年纪、穿着制服的管理员,在狭小的房间中看着电视。
康正走上前去点头示意,管理员见状打开玻璃窗。
“我是警察。”说完,康正出示了手册。“这栋公寓有紧急逃生出口吗?”
“当然有啊,逃生梯就在后面。”
“可以自由进出吗?”
“外面的人是进不来的,因为那道楼梯的门平常都会上锁。”
“那么有钥匙就能自由进出了?”
“对啊。”
“谢谢。”道谢后康正离开公寓。
一回到园子的住处,康正便在餐桌上展开作业。他摊开那张从佃润一垃圾筒捡回来的黏纸,小心翼翼地把黏在上面的毛发取下。上面还有少许阴毛,使得这份作业不太愉快,但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
他一共取得二十根以上的毛发。接着,他从包包中取出盒子与携带式显微镜。盒子里装着从命案现场采集来的头发。在ABC三种分类中,已经知道A是园子的,B是弓场佳世子的。
康正心想,若从黏纸取得的头发中没有与C一致者,那么或许可以先把佃润一从嫌疑犯名单中剔除。
然而结果并非如此。在显微镜下观察的第一根头发,便与C一致。
润一说他夏天与园子分手以来就没见过面,但园子房里却有他的头发,这两件事显然是矛盾的。
为了确认,康正决定进一步观察其他的头发。可能性虽低,但与C一致的头发也有可能不是润一的。
黏纸上的头发可分为两类。其中一类的特征与C一致,但在调查另一类的头发时,康正开始感到全身发热。他反覆换了好几次头发,透过显微镜观察,康正渐渐导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
那些头发疑似弓场佳世子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