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郭敏送走最后几个警察关上门后,刚刚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郭涵终于打开了门,并走下了楼。虽然刚听说苏云清的死讯时,郭涵表现得比她更伤心,但她很清楚,等这阵悲伤过去之后,迎接她的将是妹妹愤怒的质问和没完没了的责怪。
果然,郭涵已经到了厨房门口。
“你为什么让她来家里住?!为什么?!爸妈从来就不喜欢她!他们让你跟她少来往!可你就是不听!结果呢?!”郭涵的声音又尖又响。
两姐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郭敏很难说清自己对妹妹的感情。她只知道,从小到大,人人提到郭涵时,都夸她漂亮聪明有前途,而提到她时,最多的就只是说她懂事。这也难怪,除了比妹妹多学了一门外语,其余的,她都远逊色于妹妹。她既没有特别出众的外表,又讨厌运动。钢琴她只能勉强弹几支曲子,完全称不上多有才能。而她的性格也不够活泼,母亲常说她喜欢“装死”。其实,她也能明显感觉到母亲更喜欢她的妹妹。
“他们连我的房间都搜过了!什么都翻过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你的朋友,我不用受这样的侮辱!”郭涵怒气冲冲地朝她发难。
她懒得提醒郭涵,就在前一天晚上,妹妹还曾经搂着苏云清的肩膀,炫耀说,她才是苏云清最好的朋友。
她径直上楼,拿了钥匙,走向楼上的储藏室。就在刚刚警察搜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苏云清的旅行包还放在储藏室的角落里。而这一点,她忘记跟警察说了。
“又装死!郭敏,你又装死!”郭涵叫喊着跟在她身后。
这完全是母亲的口气。
“我要告诉爸妈!我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们!警察来我们家搜查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如果爸爸丢失了什么重要文件!你就等着瞧吧!看爸爸会怎么收拾你!”
“你快去告诉他们吧!还等什么?”她不由分说将妹妹推出了储藏室。
她并不担心妹妹去父母那里告状。就算父母责怪她,他们能把她怎么样?杀了她?还是把她赶出去?她很清楚,即便她不是父母最喜欢的孩子,她也是这个家不可缺少的一分子。如果没有她,谁去做那些琐碎的杂事?谁为父亲翻译那些艰涩的公文?虽然她不会缝缝补补,烧菜煮饭,但她知道怎么安排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当她在看那些外国小说的时候,每每看到那些能干的女管家,就会联想到自己。所以,别看她从来不争论不顶嘴不争宠,她知道,父母是离不开她的。对她来说,这足以确立她在这个家的地位,而这就够了。至于什么爱不爱的,她从来就不奢求。
不过,郭涵有点不依不饶的样子。砰砰砰!郭涵在拍门。
“你开门!开门!你别以为你装死,这事就过去了!我跟你没完!”
她不理睬妹妹,径直走向储藏室的角落。
她记得很清楚,云清大前天来她家时,左右手各拿着一个旅行包。后来,她把云清带到她自己的房间。云清每次来,都睡她的房间,她房间有一张大床,她们两个挤挤没问题。当时,云清把其中一个旅行包放在了她房间的架子上,那就是刚刚警察搜查过个旅行包,而另一个,云清让她放到了储藏室里。
“我给外婆带了点大蒜,你要是不计较这味道,就放在屋里得了。”当时云清说。
她没闻到蒜味。但她还是赶紧说:“别别别,还是放储藏室吧。”
要说她跟母亲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她们两人都不吃大蒜。母亲一直觉得只有北方的粗人才会吃大蒜,而她只是单纯不喜欢这刺鼻的味道。
“那里安全吗?”云清好像还有些不放心。
当时她对云清说:“储藏室一共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我妈手里,另一把我拿着,你说我们会偷你的大蒜吗?”
云清被她这么一说,才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旅行包被放在储藏室的小柜子上,不知什么时候,郭涵已经停止了吵闹,屋外静悄悄的。
她并没有闻到大蒜味。
她拉开包拉链,发现里面放着一包干牛肉和一包糖果。奇怪,根本就没有大蒜。既然如此,云清为什么要说谎?难道真的是怕她们偷了这些食物?
她又把旅行包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每个边袋她都没放过,但仍然什么都没发现。她正想着也许云清真的只是太在意这些食物了,所以才编了那么个关于大蒜的谎言,她的手却无意中摸到了旅行包的底部。
很厚的底部。她又在旅行包的外侧捏了捏,这次,她感觉那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她在旅行包底部的边沿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一排小纽扣,她把包拉到灯下,耐心地解开一个个纽扣,一个男士手表和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暴露在了她面前。她打开信封,发现里面装满了纸币。她数了数,一共是420元。
“喂,你在里面干吗?”门外又响起了郭涵的敲门声,听口气,她的怒气已经消散。但郭敏还没打算出去。她在储藏室的木头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心乱如麻。她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手表看起来挺新的,难道是她买的?她哪来那么多钱?绝不可能是她自己赚的。她在内蒙的生活相当艰苦,赚的钱仅够她自己生活而已。更别说那边的人还经常刁难她,有时她还不能及时拿到应得的收入。也不可能是她母亲留下的,谁都知道她母亲家境困难,死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剩下。
听云清说,她父母离婚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母亲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贴娘家了。她娘家的事也的确是特别多,一会儿是大弟结婚,一会儿是二弟结婚,一会儿又是老爹得病,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每件事都要用钱,每件事都指望她这个大姐。离婚时,她跟苏湛一再强调,她没藏私房钱,可苏湛怎么都不信,因为存折放在她那里,里面的钱已经让她用得只剩下几分钱。苏湛一直以为她偷偷把家里的钱变成了她口袋里的私房钱,但实际上,等他把她一脚踢出门时,她口袋里摸不出五块钱。她最后病危时,想吃橘子,云清买不起,后来还是郭敏买了送过去的。那时候,云清还向她借过50块钱用于安葬母亲。所以,云清是不可能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什么财产的。
尽管她母亲为娘家几乎付出了一切,但她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她病重时,被父亲以怕传染为由赶了出来,而她前脚走,弟弟就占了她的房子,最后她是死在工厂的单人宿舍里的,身边只有云清一个人。所以,云清既恨父亲苏湛,也恨她母亲家里的那些人。在云清的亲戚中,大概只有外婆对她还有几分亲情。外婆经常瞒着丈夫和儿子,偷偷拿些吃的来送给女儿。但因为外婆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生活全靠丈夫,家里的事,根本插不上话。所以,她也不可能给云清这么多钱。
那这些钱又是哪儿来的?
“郭敏!郭敏!”郭涵又在门外叫了。
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郭敏把钱和旅行包收拾了一下,这时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后半夜外面爆竹震天的时候,她起身上厕所,曾经看见云清坐在床上发呆,她的另一个旅行包就在她身边放着。
“你怎么没睡?”她那时懵懵懂懂地问云清。
可惜当时云清怎么回答她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云清好像在理东西,因为旅行包敞开着。
想到这里,她打开了门。
门外没人。
她急匆匆朝自己的房间走。
云清的另一个旅行包就在她的房间。
她打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色的旅行包。刚刚警察已经仔细搜查过里面,但他们并没拿走什么。显然,那里面没有什么能引起他们兴趣的东西。
旅行包的拉链开着,里面有两包衣服,其中一包是几件颜色各异的毛衣,有一件已经被拆了一半了,看毛线的颜色,她觉得跟那件放在云清枕边,给苏湛织的毛衣非常相似。
她拎起包里的一件红色毛衣抖了抖,衣服的尺寸相当大。那应该不是云清的,她想,云清很瘦。也不可能是云清母亲的,因为她比云清更瘦。她不想再去猜测衣服的来历,又拿起另一件黑色毛衣,她觉得它看起来更像是男人穿的。
另一包衣服才是云清自己的,郭敏在里面找到一个小针线包。
大概是听见了她房间的动静,屋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没过多久,郭涵出现在她门口。
“你在干吗?”郭涵问她。
“没什么,整理一下,”她低声说着,一边迅速把那几件大号的毛衣塞回了旅行包。她不想让郭涵看到它们。
郭涵叹了口气,“人都死了,整理这些干什么?”
“我打算给云清找块墓地,把她葬了。”她低头看着云清的旅行包,“云清没有亲人了,总不能把她就这么丢在公安局的停尸房吧。”
郭涵走近她,用手按了按她的肩,算是安慰。当那阵歇斯底里过去后,郭涵仍然算是个好姐妹。
“我也出一份。”郭涵道。
“不用了,她毕竟是我……”
郭涵打断了她,“我也是我的朋友。”她又低头看着那个旅行包,“这些衣服怎么办?”
“我还没决定,先看看再说,”
郭涵伸手去摸旅行包的边袋,摸出一本《毛主席语录》。她随意翻了翻,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来。
郭敏拿起来一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呈现的是天空的景象,一棵小树正在迎风飘摇,照片的右上角是教堂的顶端,照片背后则写着五个字,“我的喜悦岛。”
“怎么会有张照片?喜悦岛是什么意思?”郭涵问道。
沈晗回到派出所后,打了个盹,匆匆吃了点东西,便前往市档案局。
他先查了董纪贤的档案。
董纪贤1937年出生,今年32岁。1959年,他毕业于本市的第一医科大学,之后将近10年的时间,他都在他父亲董越担任院长的S市第一人民医院五官科担任眼科医生。董越出事前,他是眼科的主治医生之一。档案表明,他有一段婚史,1962年,他跟大学同学方慧结婚,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两年,1964年,两人离婚,而就在同一年,他因“寻衅滋事”被警方拘留过三天。根据警方的记录,离婚后第三天,他躲在五官科医院门口,跟踪方慧回家,对其进行殴打,致使对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董纪贤因此被勒令赔偿医药费,并在本单位职工大会上作出深刻检讨,他的眼科副主任的职位也被别人取而代之。
沈晗虽然从没见过董纪贤这个人,但从档案上不难看出,董纪贤不仅具有专业技能,并且性格偏执,有暴力倾向。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非常符合凶手的特征。可是,当晚的凶手应该有两个。如果董纪贤是凶手,那么谁会是他的搭档?
沈晗想了想,这个凶手乙至少应该符合两个条件,首先他跟董纪贤应该关系非常亲密,其次,他跟徐子健有过节。
沈晗认为可以成为凶手乙的人选中,排在第一的,应该是董纪贤的弟弟董纪光。董越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董纪贤大学毕业后当了医生,也算是学业有成,而小儿子董纪光就不同了,1940年出生的他,几乎没读过什么书,连初中都没毕业,就学经历几乎是零的他,现在在安徽的一家阀门厂当个普通工人。
同是大学教授的儿子,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沈晗很快就从董纪光的档案里找到了答案。原来董纪光在14岁那年因为猥亵女同学,在少管所待了2年。16岁重获自由之后,仅仅过了一年,他就因强奸罪被判入狱3年。随后是1962年,他第三次因猥亵罪被关了进去,这一坐就是两年。不难看出,董纪光是个屡教不改的性犯罪者。而徐海红在案发时段就曾经遭受过性侵犯,这是巧合吗?
他打了个电话到远在安徽的那家阀门厂,获得的信息是,董纪光在小年夜就离开工厂回了S市。他马上打了个电话到董纪光所在的居委会了解情况。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干部,对董纪光很是熟悉。
“你说的原来是他啊。我当然知道,他还是我儿子的同学呢。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想不到会做那种事。”
“他是小年夜回来的吗?”沈晗问道。
“是啊。他一回来,就有人告诉我了,我赶紧去他家跑了一趟,问了问情况,也顺便警告他两句。”
“那大年夜,你有没有见过他?”
“见过啊。早上我看见他出的门,好像是去街上买东西,也不知道他买什么,后来就是晚上了,大概7点一刻吧,我看见他出的门。”
“7点一刻?你确定这时间?”
大妈好像有点不高兴,“这还能有假?我戴着手表呢。”
“他一个人吗?”
“一个人。我当时还拦住问他呢,我说你去哪儿啊。他说他去他叔叔家吃年夜饭。”
徐家的案子应该发生在7点半前后,因为7点25分左右,李泰从邻居家的窗户看见了徐家的异样。如果7点一刻,董纪光离开家,那10分钟之内他是无法赶到徐家的。所以说,他应该是没有参与此案。
“那你这两天有没有看见他哥哥?”沈晗又问。
“他哥哥纪贤?”居委会大妈道,“他每天都住在这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那你好好想想,大年夜那天,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这好像把大妈难住了,“这个……他哥哥……我倒没怎么注意,光注意董纪光了。纪光不是坐过牢吗?可他哥哥是医生啊,我外孙还找他看过眼睛呢……要不这样,我先打听打听再给你回电话?”
沈晗连忙道谢。
匆匆挂了电话之后,他决定再去一次西田巷,他得去找找那个最初的报案人。
莫中玉发现董纪光正在屋里吃饭。
“你哥呢?”莫中玉劈头就问。
董纪光困惑地看着他,“你找他?”
“对,他在哪里?”
董纪光的反应总是比常人慢了半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确定他哥哥董纪贤确实不在屋里,才开口答道:“他不在。”
莫中玉懒得跟他多说,直接闯进了屋。董越被赶出原来的住处之后,就被安排在这里,桂花巷23弄10号,这里距离西田巷较远,坐车单程就要30分钟。董纪贤昨天离开西田巷后,最有可能就是逃回到了这里。离婚后,他就搬回了父亲的家,他一直住在这里。
他快步走进董纪贤的房间。这套房子一共只有两间房。平时董纪光不在S市,所以大部分时候,那里就住着董越和董纪贤父子俩。
他打开董纪贤的衣柜,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从空空的衣架可以看出,那里原来挂着的几件衣服被取走了。他又打开董纪贤的书桌抽屉,最上面的那个原本是锁着的,但现在钥匙挂在锁孔上,里面也是空空如也。看起来,董纪贤走的时候把抽屉清空了。他眼前又闪过前一天晚上董纪贤惊慌失措的神情。难道徐家的案子真的是他做的?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逃跑?——他显然就是逃跑了。
“昨天和今天两天,你有没有见过你哥?”他走回到外面的屋子,问董纪光。
“昨天吃晚饭前见过。”董纪光站在门口,困惑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吃晚饭前?那是几点?”
“大概6点多。”董纪光说着话,又回到他原先待着的地方——董越的书桌前,继续埋头刻起石头来。光看外表,莫中玉实在想象不出,这个性格内向,小时候总被欺负的矮个子男人居然因为强奸和猥亵妇女,曾三次坐牢。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他?”
董纪光头也没抬,“是的。”
“他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莫中玉走近他,“对了,你们昨天不是应该一起去师父家吃年夜饭的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说他自己去。”董纪光低头继续干活。
“为什么?”
“他说他要先去什么地方……”
“去哪里?”
董纪光指指大门边衣架上的一个书包。
莫中玉立刻走过去,打开了那个书包,他发现那里面放着一条崭新的围巾。
“这是给谁的?”他问道。
“一个女的呗。”
“给谁的?”
董纪光瞥了他一眼,“他没说。”
莫中玉知道,董家的这两兄弟,虽然住在一起,但情感上实际上极为疏远。早年,当哥哥的董纪贤就没怎么把小他3岁的弟弟董纪光当弟弟来看待,经常欺负他。后来弟弟犯了事,他就更看不起弟弟了,说话时时不时表露出嫌弃和鄙视,听说他还曾经要求父亲把弟弟逐出家门。董越当然没这么绝情,虽然也的确是恨铁不成钢,但最终还是念着父子之情,千辛万苦地为儿子在远离S市的安徽安排了个能糊口的工作。所以,按理说,董纪贤的确不太可能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弟弟。但两人住在一起,想要完全隐瞒也不太可能,董纪光还不是看见了那条丝巾?会不会是给郭涵的?
“会不会是方慧?”莫中玉故意这么说。
董纪光不吭声。
莫中玉把丝巾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东西可不便宜。我看他是不舍得送给方慧的。”
“不是方慧。”董纪光道。
“那是谁?”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他跟你不是挺谈得来的吗?”
“一年只见两次面,每次见面说话不超过十句,你觉得我们算谈得来吗?”
董纪光回头瞄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那女的是谁,不过他好像把她的电话号码记在笔记本上了,笔记本就在他的抽屉里。”
莫中玉二话不说就跑回到董纪贤的房间,他把抽屉一一打开,结果在最下面一格找到了一本旧笔记本。他把它拿给董纪光,后者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往前翻,翻到当中一页后,把它递还给了莫中玉。
“这是去年春节,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记下的。当时他挺得意的,还跟老爹说,他马上会找个比方慧强一百倍的女人回来当老婆。我估计这就是那女人的电话。”
莫中玉发现那一页上果然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串数字,那分明就是郭敏家的电话。他从15岁开始去郭家出诊,对这个电话号码非常熟悉。如此说来,董纪贤真的在追求郭涵?
“他有没有提起过他的新对象是谁?”他合上了笔记本。
董纪光审视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徐子健一家被杀了。”莫中玉决定直言相告,他看见董纪光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他接着道,“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我也不清楚,但大致就是7点多,你哥哥在那个时候去过那里……”
董纪光呆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