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东平放下摄像机。
“即便不是妹妹,也可能是你妈那边的亲戚。你家有没有你妈那边亲戚的照片?”
“别说亲戚了,我家连我妈的照片都没有。”凌戈道。
现在回想起来,凌戈感觉父亲是刻意不让她了解她的母亲。他对于她母亲的事,一向就是一句话带过,“她很久之前病死了”、“当时医疗条件差,她自己身体也差”——如此而已。他似乎是在告诉她,她的母亲是她生活中最最无足轻重的人,她完全不需要去了解什么,她应该彻底把这个人忘记。而关于扫墓的事,他的回答是,“你妈不信这些”,现在谜底终于揭开了——如果她根本没死,那哪来的墓地?
“真的没有?” 他又问。
“真的没有。”
“那今天你收到的快递里面有没有她的地址和电话。如果有的话,干脆就打电话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地址和电话都是假的,我查过了。”
“所以说,你家没有任何跟你妈有关的东西?”
“没有。”
“也许你爸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了,只是你还没找到。”他开始东张西望。
“你怎么知道是他藏起来了?”她道。
“因为他很爱冯雪鹰。得了小戈,你爸妈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离的婚。而是你爸为成全你妈的爱情,作出了牺牲。而且听我爸说,他们离婚后,还保持着某种关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关系。”
“你的意思是……”她脸红了。
他朝她挤挤眼。
“你爸不是那种风流的男人,所以他如果跟前妻保持这种关系,那就只能说明,他仍然爱着对方。所以他应该会保留一些跟冯雪鹰有关的东西,比如照片、信件,小礼物等等。”
“可是我家真的没有这些东西。”
他充满怀疑地看着她。“你仔细找了吗?”
“我当然仔细……检查过……我爸的衣服……”蓦然,她顿住,她想到了一件事。
“你想起什么了?”他问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感觉有人翻过我家的衣柜,现在我突然想起来,被翻乱的是我爸的那个衣柜。”她走过打开衣柜门,看着里面,“我爸的衣服都被翻过了。我也不知道他拿走了什么?至少现在看起来什么都没拿走。”
她把衣柜里的东西都搬到了地上,又检查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他去世后,我把他的衣物都整理过,”她说话时,又把衣服陆续搬回到衣柜里,“我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信,没有照片,也没有跟我妈有关的任何东西。你别忘记,这里重新装修过,地板都被重新铺过。如果他想藏什么东西,根本就不可能。”
简东平终于点了点头。
“看来的确不在这里。那么,你爸的私人物品中,有没有多余的钥匙?”
“有的。”她立刻想起来,“不过有好几把钥匙,我都放在工具箱里了。”
她钻进厨房,搬出一个铁箱来。家里的榔头扳手之类的工具都被父亲放在这个铁箱里。
很快,简东平就在工具箱的底部找到几把钥匙。他把它们摊在桌上,一共有6把。
“把你所有的钥匙都拿出来。所有的。”他命令道。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钥匙,又去抽屉里取来原先的一串旧钥匙。
经过比对后,简东平告诉她,6把钥匙中有1把是房门钥匙,另一把则是铁门钥匙。
“装修后,你居然没有换门锁?”他惊愕地看着她。
“有那个必要吗?”她觉得换锁好麻烦。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贼是从哪里拿到你家的房门钥匙的?”
“难道是装修工?”
他看着她的表情,就好像她是个大白痴。不过经他提醒,她倒真的想起一件事来,之前装修工曾经抱怨钥匙不见了,她后来又给他们重新配了一把。这么说来,也许那个贼之前就来过,可当时房间是空的——屋子里的东西都被她存放在简东平为她借来的一个车库里了。那个神秘人见没法达到目的,就从装修工那里偷走了钥匙?!此人等着她搬回来,再重新光顾。肯定就是这样。装修工一般都会把门大开着,如果他偷偷溜进来,只是一小会儿的话,没准根本不会被发现。
“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偷钥匙,翻我爸的东西?”
“你说冯雪鹰吗?”
“是啊。”
“先确定是不是她干的再说吧——没准她在找什么东西。”
他继续比对钥匙。
过了一会儿,他指指桌上的那4把钥匙,
“这是原来写字台的抽屉钥匙——真不知你还留着这钥匙干吗,写字台都已经扔了——这2把是衣柜钥匙。”他拿起最后那把钥匙,“只有这把,你知道它是哪儿的钥匙吗?”
这把钥匙比其他的钥匙都小,大概只有一截手指那么大。
“不知道。”她道。
“你爸有什么箱子之类的东西吗?”
“真的没有。”
“那你爸过去把存折都放哪里,抽屉里?”
“是啊。所以抽屉才会上锁。”
简东平无奈地摇头:“好吧,你明天去问问你的林叔叔,你爸当年在单位有没有什么储物箱之类的东西。”
“储物箱里只有他的衣服,都已经拿回来了。”说到这里,她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好了,今天太晚了。该休息了。”他道。
她知道自从他发现今年的体检结果不太乐观之后,他就开始实行他的新健康计划,其中一条就是保证自己在12点前睡觉。可现在都已经快11点了。
“你赶紧回去吧。”她连忙道。
他却从背包里取出了自己的睡袋。
“今天我就睡这里了。我回去也睡不着,还得担心是不是有人闯到你家来。”他又打了个哈欠,“今天,你肯定扫过地吧?”
他有洁癖。有时候真难伺候。
“我扫过,不过……”她准备去拿扫帚,却被他叫住。
“好了,今天太累了,我就不计较了。反正现在看起来……”他叹气,“也算马马虎虎,我就睡这儿了。”他指指客厅的地板。
他肯留下来陪她。她心头一暖。
虽然,她觉得她本应该劝他回去的。她从他家搬出来,原本就是想跟他保持距离。她不想跟他太亲近,尤其是这种表面上的亲近。别看他总是逗她,说着那些俏皮话,半夜三更来找她,但实际情况是,他的心其实离她很远。她知道,他走不出过去的阴影,自从他的模特女友去世后,他就好像跟所有的女人都绝了缘。他拒绝任何女人走近她,包括她。所以,她觉得她得离他远一点,她不希望自己有一天发现自己离不开他。
然而,他真的肯留下,她还是由衷地感到开心。
“你可以睡我的床,我睡外面的沙发。”她说。看到他疲惫的样子,她微微有点心疼。
他看着她笑笑。
“不必了。”他走近她,每当他离她很近的时候,她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跳得飞快,她喜欢他的长相,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喜欢他永远干干净净的模样。
“凌戈,”他拿出一支牙刷来,“别想太多了。等睡醒了,我们一起想。”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
简东平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怎么都睡不着,便起身打算看看电脑,同时再想想凌戈的父亲会把他的小储存箱放在哪里。他一定是放在身边容易拿到的地方,他会放在哪儿呢?
他起身的时候,感觉身上有些重,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凌戈为他盖了条毯子。他心里涌出一股暖意。紧接着,他听见她房间里一阵响动,看起来,她也睡醒了。
没过一会儿,卧室的门轻轻开了。凌戈悄悄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概是蓦然看见他坐在黑暗中,她吓了一跳。
“你醒了。”
“睡不着。”他站了起来。
“现在才四点一刻。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她径直走向卫生间,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开日光灯,坐到了书桌前,“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她问道。
“现在我不想睡。”
她走向卧室,在门口又站住,“你肚子饿吗?”她问道。
“你有什么可吃的?”
“我有麦片粥和肉松,你要吃吗——还有酱瓜。”
他是有点饿,不过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他又不忍心让她为他忙碌,“你去睡吧,别忙了。一会儿我出去买豆浆。”他道。
她嗯了一声。但没过几分钟,她又走了出来。
“我也睡不着。”她道,“我今天得让同事帮忙查一下贺卡上的指纹。还得去找找我的阿姨,就是冯雪鹰的姐姐,她叫冯雪华,住在桂林南路,但只有一个固定电话,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我从来没见过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干吗找你阿姨?直接找冯雪鹰不就行了?你那儿应该有她的档案资料吧。”
“我查过。桑远山死后,她没再结过婚。她的户口还在桂林南路的娘家。但我……”她没说下去,而是拐进了厨房,过了会儿,她端了两碗藕粉出来。
“给你。”她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藕粉对脾胃好。谢谢啦。”他道。
她在他对面重新坐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不太想见她。”她道。
他刚想吃,突然想起自己连牙都没刷过,赶紧跑进了盥洗室,他一边刷牙一边问她:“难道你就不好奇?”
“不想见她。你别忘了,她抛弃了我。对我来说,她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她心事重重地吃了两口藕粉,又放下了小勺子,“昨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有她在,我的生活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想肯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爸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时,总是很害怕,如果她在,那至少有人能陪我,也许她会带我去吃炸鸡。我小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在放学后能跟着父母去炸鸡店的同学,我觉得他们生活得特别幸福,可我爸从来不带我去,我不怪他,他不喜欢吃这些东西,而且他也没空。如果她在,我不用五六岁就学会做稀饭,还得上街去买菜,如果她在,她应该会去参加我的家长会,如果她在,有很多事,女孩子的事,我不用去问我婶婶,我可以去问她,我不会那么尴尬,还有堂哥的事……”
他知道凌戈14岁那年,曾经跟比她大6岁的堂哥有过一段情。这件事曾经令她父亲无比震怒。据凌戈说,父亲把堂哥痛打了一顿,把他的腿都打折了,这件事最终导致兄弟反目。从那以后,凌戈的父亲就跟兄弟姐妹都断绝了来往。
他不想去猜测,当时凌戈的父亲是怎么“逮住”这对小情侣的,她也没具体说过,不过,既然他火到这种地步,应该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很难说,当年14岁的她是不是真的爱过她的堂哥,但他知道,对于那件事,她是很后悔的。她现在之所以提起这个人,也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当时她的生活中能多一点温暖,多一点爱,她也不至于会误入歧途。她一个人跟沉默寡言又不善交际的父亲生活在一起,确实是太冷清了。
“……她怎么能这样!”她突然提高了嗓门,“当时我才三岁,她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而且,她那么多年都没来看过我!这就说明,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生下我?!我之所以要去找我阿姨而不是她,就是为了让阿姨转告她,我对她没感情,我们没必要见面。让她以后别写这种贺卡!别打扰我!”她忽然站了起来。
“也许她真的想见你。”
“那又怎样?”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凌戈。”
“干吗?”
“你妈只有初中文化。”他道。
“那又怎样?!卖菜的都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她没好气地回答,
“如果她带着你离开,你的日子会比现在好吗?”
她不说话,闷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走过去,看见她正坐在床上,在用力翻着一本杂志,一看就知道她在生闷气。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肯定在想,她可以不离开你父亲。对不对?凌戈,她的性格注定她不可能留在你父亲身边当个安分的好妻子。如果她是个乖乖女,当初她就不会被逐出自行车队了。而如果是那样,她也不会跟你父亲结婚。跟你父亲结婚,是她在人生低潮中的无奈选择。”
她冷哼了一声。
“不可否认,你妈是个自私的女人,也不是特别有母爱,同时也缺乏责任心。但这不是最糟糕的。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糟的是她自私、缺乏责任心,同时又很有母爱。”
“有母爱怎么会是最糟的事?!”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她特别有母爱,完全离不开你,非要把你带走,那你的结果可能比现在悲惨的多,因为她自私,缺乏责任心,脾气火爆,她没法维持一段稳定的婚姻,因此她也无法提供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少女性侵案很多都是因为母亲监管不力造成的。凌戈,她是因为了解自己,才没把你带走的,她不知道她自己的将来会怎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当然了,另一方面,她也了解你父亲,她是吃定你父亲的,她知道你父亲会尽心尽力地把你带大,她知道他很可能不会再婚。所以说,只有初中文化的她在当时作了一个最明智最无私的决定,那就是把你留给你父亲。这才造就了现在的你。”
一阵沉默。
“为、为什么,被你一说,好像她还是干了一件好事?”过了会儿,她嚷了起来。
“本来就是嘛。”他朝她钩钩手指。
她跟着他走回到客厅的桌边。
他把自己的旅行杯拿给她:“去给我洗洗。顺便思考一下我刚刚说的话。反正恨你妈也没什么意义,接受现实吧。”
她白了他一眼,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杯子。
冯雪华居住在D区桂林南路上的一个老式居民小区内。小区建造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部分房子都已经非常老旧,居民楼之间由花坛相间隔,花坛里除了杂乱无章的树木花草之外,还有破旧的木头椅子,一些晾晒的衣服,甚至还有人开垦的小片菜园,一只鸡悠然自得地在绿草丛中漫步。
很多门牌号都已经不见踪影,简东平和凌戈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最后才发现小区门口的那个小杂货店就是他们要找的12号101室。那是一家销售各种食物和生活用品的小店,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店铺里,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不知道她是不是冯雪鹰。”简东平轻声道。
凌戈胆怯地朝老太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来,朝他摇摇头:“看不出来。”
“没关系——冯雪华住这儿吗?”他大声道。
女人站起身走了过来,“什么事,想买什么?”她问道。
“你是冯雪华?”
女人的脸沉了下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是谁?”
“你是冯雪华?”简东平问道。
“是,我就是冯雪华。”她不耐烦地说。
“你知道凌初国这个人吗?”
这个名字似乎让冯雪华吃了一惊:“凌初国?他不是早就死了吗?你们是谁?”
虽然她仍然一脸不耐烦,但简东平还是听出来,她的语气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看起来,这个妹夫留给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凌初国跟冯雪鹰当年生过一个女儿,她叫凌戈,现在她正在寻找她的母亲。”简东平和颜悦色地问道,“你知道你有这个外甥女吗?”
冯雪华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小丫头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很讨人喜欢。可惜自从雪鹰跟凌初国离婚后,我们就不来往了。你们是?”
她说这些的时候,简东平注意到凌戈显得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