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静看起来有些疲倦。她盘着头发,穿着深色开衫和米黄色裤子,脖子上还挂着一副眼镜,乍一看,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她的实际年龄是40岁。
“桑雅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气无力地问道。她有一张小小的圆脸,脸上没什么皱纹,不算漂亮,也不算难看。
“昨天她情绪有些激动。今天情况还不错。请坐。”周警官道。
姚静在他对面的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四下张望了一下。隔着玻璃隐形墙,简东平可以看见她眼里的不安。她肯定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显得很不自在,也有点胆怯。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不知道冯雪鹰怎么会死……天哪,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她用手按住她的半边脸,“我们11点不到就走了,我拉着桑雅一起走的,我送她到家,看她上床的,因为过去我一直在照顾她,所以,我有这个习惯——就是看着她上床的习惯。我想她应该不会再跑出去……”一绺头发掉了下来,她烦躁地把它捋了上去,“当然了,我也看不住她。她不听我的。——但她有病。”
又是精神病史。隔着玻璃墙,简东平也能看出周警官厌烦地皱了皱眉头。
“你说说那天晚上的事。最好从头说起。”周警官道。
“那天,我本来就叫她们别去的,但她们不听我的。”
周警官朝她点点头,“这个我们知道。你说说具体情况吧。”
“因为桑雅的车坐不了那么多人,所以,我们分了两辆车,桑雅开一辆车,盛容再开一辆。桑雅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仍然在劝她,但她不听,”姚静似乎有点口渴,看了一眼面前的水杯,周警官马上把水杯朝她推近了一些。
“没关系,慢慢说。”周警官态度和蔼地说。
姚静喝了一口水,朝周警官笑笑,“谢谢。——后来,桑雅说是65号,我们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门牌号。当时已经是十点多了,肖南担心冯老师不在家,但桑雅说,她事先安排了人跟踪过冯老师,所以她很肯定冯老师在家。接着,我们就找到了那里,按了门铃,冯老师来开了门,我已经很久没跟冯老师见面了,她还跟过去一样漂亮,我马上跟她打了个招呼,苗丽把我拉到了后面,她先动手推了冯老师一下,冯老师很生气,就让我们滚,她说如果我们不走,她就打电话报警。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回房里去接电话,我们就一起涌了进去。还是苗丽冲在最前面,她那天特别生气,嗓门也特别大,她让冯老师把事情说清楚。冯老师就跟她吵了起来,桑雅这时候就问冯老师那个摄像头的事……”
“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买过摄像头。她说桑雅在血口喷人。然后,她很激动地要我们马上走,啊!对了,”姚静突然想到,“她打了路老师一个耳光。因为那时候路老师在看她桌上放的东西,她好像不愿意被人看见,马上就火了,她把桌上的几张纸丢进了抽屉,这时,她有点口不择言,她骂路老师抢了她的老公,其实,她过去跟路老师关系不错的,那天她骂了很多。路老师就骂了她一句,‘你这种人活该得癌症’,好像就是这句。路老师骂完马上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还让桑雅快点把冯雪鹰抓进去,要不然,她就要死了。”
冯雪鹰得了癌症?
简东平听到这句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凌戈,她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种事法医怎么会没查出来?”她轻声问。
“她被烧成那样了,要查出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两人又一起望向玻璃墙。姚静还在侃侃而谈。
“路老师走了之后,冯老师又开始骂肖南。其实肖南一直在旁边没说过话。”
“她骂肖南什么?”周警官说话时,打开了面前的文档。简东平隐约看见那里面有几张彩色的照片。
“她骂肖南是婊子。她说肖南有外遇那件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说是桑雅的父亲桑远山告诉她的。桑雅逼她说出,桑远山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冯老师说就是在他被杀的那天。”姚静停下来,又回想了一下,“冯老师后来又说,那天她跟桑远山谈妥了离婚条件,桑远山给了她4万,还把肖南有外遇的录像给了她,说是给她的额外补偿,让她以后缺钱,找肖南去要。她威胁肖南,说她如果再不识相,她就把录像寄给肖南的老公。肖南听到这里,一句话都没说,马上就走了。”
“接着呢?”
“苗丽问她究竟有没有杀人。冯老师说她没杀人。她说要是她杀了人,她早就被警察抓走了。然后苗丽不服气,还想说什么,我就把她拉走了。”
“那时候,冯雪鹰那边就剩下桑雅和她两个人了?”
“是的,我担心出事,把苗丽送到一楼,就赶紧回来了。这时候,我就看见冯雪鹰拿了把扫帚把桑雅赶到了门口。她们两个都是嘴巴不依不饶的人,我去的时候,她们还在吵。要说打架,桑雅是打不过冯老师的,从来就打不过,但动脑筋的事,冯老师比不过桑雅。桑雅后来约她第二天见面,我听得清清楚楚,冯老师答应跟她见面。所以,我相信,桑雅应该跟杀人案没关系。这件事,她调查了很多年,没听见冯老师亲口认罪,她是不会甘心的,她不会就这样把她杀了——那不是她的风格。”
周警官接着问:“4月17日凌晨4点到5点之间,你在哪里?”
“我在自己家里,”姚静好像担心周警官不信,“我把桑雅送回家后,再回到自己家,那时候大概是12点一刻。因为第二天要上班,我回家后,马上就休息了,那天也确实已经很累了。”
“好,说说你跟桑家关系?”周警官温和地说。
“我妈过去是桑家的住家保姆,我很小的时候,大概6岁吧,就跟我妈一起住进了桑家,后来我妈去世了,桑家就让我照顾桑雅的妈妈,那时候我是16岁,其实他们只是找个借口帮我而已,我根本没干什么事,我还是照常在学校念书,桑老师替我交了学费,他跟刘老师都是好人……”她叹气,“刘老师去世后,我就照顾桑雅,那时候,她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有一次她想自杀,还把我划伤了,”她卷起袖子,给周警官看她手臂上的伤疤,“桑老师带她去看病,后来就说她有精神病,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照顾她的。有一年暑假,我跟她住一个房间,因为桑老师担心她自杀。”
“我看她现在挺正常的。”周警官道。
“17岁之后,她就没怎么犯过病。不过,她还是跟普通人有一点不一样,我是说思维方式。”
“你照顾桑雅,桑远山有没有付你工资?”
“他负担我的学费,其实,他对我够好的了。我照顾桑雅也是为了报答他。再说,其实,我跟桑雅是朋友。她对我很好。这个包就是她买给我的。很贵很贵,要12000元,我自己肯定舍不得买。”她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桌上。
周警官笑了笑:“姚医生,跟我们说说桑远山怎么样?”
“他是个好人。但是……”姚静重重叹气,“我真的不想说他的坏话,他毕竟对我有恩,但是,他这个人真的不适合给人当老公。他太花了。当初刘老师活着的时候,就因为这个跟他吵过,我本来以为刘老师的死会让他改变,结果,冯老师来了,他还那样,而且比过去更放肆。——他就是个花花公子。”
“他跟冯雪鹰的关系怎么样?”
“一直吵吵闹闹的。冯老师的个性跟过去的刘老师不一样。刘老师会把很多事放在心里,但是冯老师是个喜欢什么事都摊开来讲的人,所以矛盾就多了。”
“冯雪鹰跟桑雅关系怎么样?”
“她们水火不相容。”
“一直这样吗?”
“最初的几年特别严重,后来随着桑雅的病情减缓,她们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但是在桑老师出事前,她们又开始不好了。因为冯老师找了一个男孩子作男朋友,桑雅很看不惯。”
“桑雅有男朋友吗?”
姚静笑着摇头:“她说她不相信男人。你们也知道,她有一个那样的父亲……”
周警官点头笑,表示明白她的意思:“姚医生,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调查,但有一件事想要你解释一下。”
“什么事?”
周警官给身边的下属丢了个眼色。下属打开电脑,开始播放视频。当视频里出现姚静翻抽屉的场景时,那位下属按下了暂停键。
“能解释一下你的行为吗?姚医生。”
姚静似乎受了惊吓,“真没想到她都录下来了。”她低声道。
周警官看着她,等待她的解释。
“这……”她想了想,又摇头,“我不太方便说……”
“姚医生,你最好能说出来。”
姚静又犹豫了大约三四秒钟。
“桑雅,有时候会把她的药丢在厨房的抽屉里,送给钟点工……钟点工会卖了……”她非常懊恼,“周姐肯定要恨死我了……”
“我们只调查谋杀案。”周警官道。
听见这句话,她似乎放了心:“我知道这事已经有一阵子了。我觉得把过期药卖出去很不道德。但这事也不能明着跟钟点工说。因为我不是她的主人,我说多了,她会不高兴,桑雅也会不高兴。我不希望把关系搞僵。”
“所以你翻抽屉的目的是?”
“我想看看有没有过期药,如果有的话,就偷偷拿出来扔了。”
周警官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们暂时没什么问题了。希望你最近不要外出,在案件没有结束之前……”
姚静的目光盯着周警官面前的照片:“我看了电视。我知道她是被烧死的。”
“确实是发生了火灾。”
“我……”姚静欲言又止。
“没关系,姚医生,有什么说什么。”周警官鼓励道。
“我们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桌上有一瓶酒。她过去就很喜欢喝上几杯,她酒量不错,我想,她可能那天晚上也想喝酒……”她看着周警官,“不知道这跟她家的火灾有没有关系……”
“实际上她是先被勒死,在那之后,凶手才点了火。”
姚静吓了一大跳。
“勒死?——跟桑老师一样?”
周警官没有搭腔,他把面前的照片推到姚静的面前,她快速扫了一眼,马上就推开了。
“不不,别给我看,我不想看,太可怕了……”她向后躲避着。
“那天半夜桑雅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她摇头,但隔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钟点工告诉我,她可能出去过。”
“钟点工怎么知道?”
“其实她现在是住家保姆。她就住在桑雅家里,我第二天早上8点的时候打电话过去,她说桑雅刚刚回来。”
“所以说,她在8点之前出去过?”
姚静托腮看着周警官,露出戒备的神情。
“她不会杀死冯老师。”她道。
周警官看着她,没说话。
路真打扮得很像是美国老电影里的奥黛丽赫本。她头上戴着顶小帽子,上身穿着件墨绿色的斗篷,下身是一条紧身裙——就她的年龄来说,她的身材保持得不错。
“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她优雅地摘下墨镜,放在桌上。跟姚静不同,对于她所处的环境,她处之泰然。
“你认识她吗?”简东平问凌戈。
凌戈正瞪圆了眼睛盯着路真。
“之前视频不清楚,没认出来。现在我认出来了,”她道,“她最近在很多谍战片里演国民党军官的夫人,但她戏份不多,所以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谍战片?”简东平对她的恶趣味直摇头。
路真正在玻璃墙后面低头沉思周警官的问题。过了大约五六秒钟,她才开口。
“我很后悔,真的。”她道,“我这把年纪了,不该跟她们去发疯。我应该听姚静的,早点回家。如果我早点回家,你们就不会把我找来了,是吧?”
周警官笑了笑:“可你还是去了。”
路真没否认:“我跟冯雪鹰好多年没见了,我们过去关系一直不错,所以,我也很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不过,那天场合不对。”
“我听说她对你动粗了。”
路真轻轻挥了挥手,一脸不在意:“她只是一时冲动,当时很多人在她那里,那个苗丽不断地在刺激她,所以,她有点反应过激也很正常。我不怪她。”
“当时你说,她得了癌症?”
路真点头:“是啊,她的检验报告就放在茶几上,上面有诊断结果,乳腺癌。——太可怕了,如果她因此而自杀,我也能理解。她是个爱美的女人。她肯定不希望切掉那一部分。知道吗,对很多女人来说,切掉了那部分,就不再是女人了……”她深深叹气。
“可她不是自杀。路老师。”
路真张大嘴,惊愕地看着周警官,有好一会儿,她才合上。等她终于明白周警官在说什么后,她又变得兴奋起来。
“这么说是谋杀?”她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问道,“是谁干的?”
“我们正在调查,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
“当然当然,”路真不住点头,“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她用戴着三只宝石戒指的手轻抚胸口,“不好意思,让我先平静一下,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听到这消息后,一直以为她是自杀……等等,”她蓦然紧张起来,“难道是苗丽?”
“苗丽我们会调查,但我们觉得桑雅也很可疑。”
“桑雅?你们认为是她干的?”她非常意外。
“她没有不在场证据。对了,路老师,按照程序,我们得先问问你,4月17日的凌晨4点到5点之间,你在哪里?”大概因为她是演员,周警官对她的态度格外客气。
“这种时候当然是在家睡觉喽。我先生可以给我证明。——这么说,案件就是发生在那天早上的凌晨4点到5点?”路真歪着头问周警官。
周警官点了点头。
“那时候桑雅不可能去杀人。”她马上说。
“为什么?”
“她在我家。”
“你家?”周警官很意外。
“她凌晨两点半左右到的,她说她心情不好。她看起来是很烦躁。所以我就让她在客厅上网。我先生习惯早上6点起床,那时候,她还在客厅里。后来我问过我先生,他说桑雅是早上六点半走的。——所以那段时间,她不可能去干别的。”
“她是一个人在客厅上网的?”
“对。我跟我先生在卧室,我儿子在他自己的房间。没人时时刻刻看着她,但我半夜上厕所的时候见到过她,她在厨房翻东西吃。那时候大概是4点半左右,我特意看了钟,”路真很清楚周警官问话的意图,“还有,我儿子三点多的时候起来上厕所也看见了她,两人还说了一会儿话。我儿子也会玩电脑,但技术跟桑雅不能比,所以有时候他会请教她些问题。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他。他在银行上班。我可以给你们他的联系方式。”路真优雅地作了一个写字的动作,周警官立刻让人拿来了纸笔。她写下了他儿子的联系方式。
“谢谢,”周警官道,“现在跟我说说,4月16日那天晚上,你们去冯雪鹰家都发生了些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冯雪鹰跟过去一样年轻漂亮,身材还是老样子,脾气也跟过去一样大,”路真笑了,“那天闹哄哄的,苗丽的大嗓门真是烦死人,差点没把我的耳朵震聋。姚静吓得半死,一直在道歉,可怜的人,可惜没人听她的。我第一个走。所以,后来她们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直接回家了?”
“对。我有点伤心,说真的,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对我。过去我对她不错,还曾经给她安排过演出机会呢,有一阵子,她很想进入演艺圈,但太多人想要挤进这扇门了,她又不年轻,所以对她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机会可言,偶尔去玩一把,唱首歌是没问题的,但是想在那上面发展,还是算了吧,”她又自我解嘲地一笑,“算了,都过去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那天晚上你们有个追思会,在追思会上,盛律师公开了桑远山的遗嘱。”
“嗯哼。”路真点头。
“你继承了桑远山两家公司的股份。你跟他应该不仅仅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吧?要不然,他应该把这些都留给桑雅,对不对?”
路真看着周警官,就像看她的老朋友。
“我不否认,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情。”她笑着说,“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那一年,我们的剧组在大学里取景,远山在旁边看热闹,他看见导演骂我,就在旁边给我出主意,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我们两个很谈得来,”她仰起头,回忆着过去的美好岁月,“对我来说,这些事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
“但你们没有结婚。”
“那时候,他已经有刘群了,而且他只是个年轻的穷教师,在追求教授的独生女儿。当时我也很穷,我也有个未婚夫,他是个汕头的生意人,那时候身家有几十万,已经是超级大户了,所以,我不可能放弃我的未婚夫跟他在一起。我们都不想过穷日子、苦日子。我们都是现实的人。”
“虽然没结婚,但你们是不是一直仍在偷偷来往?”周警官似乎对他们的过去很感兴趣。
路真微微一笑,手指把玩着她的墨镜。
“大概是桑雅5岁的时候吧,我们开始合作做生意。那时候,我们都觉得生意伙伴和情人只能择其一。最后,我们选择作生意伙伴,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他去世。我们是非常好的合作伙伴。”
“但这不足以说明,他为什么把公司股份都留给你。”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路真道,“最初合作的时候,他还是个穷光蛋,出去吃碗面,为了要不要加块排骨,都要考虑再三。因为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刘群和女儿身上了。你们不知道,刘群的生活一直很奢侈,她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从小到大没干过家务,也没洗过一件衣服,而且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他们结婚后,远山想努力保证她的生活质量跟以前一样。所以他们家一直有保姆。虽然刘群也上班,但她的工资向来都自己花得精光,她对衣着不太讲究,但她很喜欢吃西餐,经常上馆子,也很喜欢买东西。就我所知,她所有的手帕都是真丝的,所有的睡衣也都是真丝的……就这样,她死的时候,几乎没留下任何存款。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所以,跟她结婚后,远山一个人得支撑一个家的开销,这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负担。他也没想到结婚后会碰到这样的事,他本来以为结婚后,他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但实际情况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路真叹了口气,“当然了,刘群也不是没有优点,她很会教女儿读书,桑雅的天才有一半是她培养出来的,她对女儿很有耐心,自己也喜欢看书弹钢琴,用过去的话来说,她就是个资产阶级家庭的娇小姐。远山觉得她的这个优点无可代替,所以,从来没想过要跟她离婚,虽然在结婚一年之后,他已经不爱她了。”
“他为什么不跟她谈谈?两个人都是知识分子,沟通起来应该并不困难。”周警官道。
路真摇头笑。
“刘群出生于一个富裕的知识分子家庭,而远山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母亲还不识字,家庭的原因造成他们两人对金钱的看法完全不同。远山是从小计算着钱过日子的,所以从不乱花钱。可刘群呢,她小时候就用惯了。她从来不算账,一个月的工资就随便丢在包里,想买什么,抓出来就花了。如果有人跟她谈钱,她就觉得你是个特别庸俗的人,所以,根本没法谈。她根本不知道远山几乎月月举债。远山也不是没跟她谈过,他想让她交一部分的工资给他,她也愿意交,但过后不久,岳母就来找远山了,他这才知道,她把钱给他之后,转头就向他岳母要钱,时间长了,岳母也吃不消。那时候刘群的父亲已经去世,刘家已经没什么钱了。呵呵,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刘群的母亲和她一个德行,两人就这么把家里的钱一点一点都败光了。——这就是当时远山那么迫切想要赚钱的原因,开公司也是他的主意。可他没钱。当初投资公司的钱,全是我出的。他负责找客户,我出钱。我知道他的难处,很想要帮他。当时,我跟我的第一任老公离婚,他给了我10万,1985年的10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路真整了整她的衣服,“这就是为什么,他死之后,会把所有的股份都给我的原因。”
“这两家公司具体是做什么业务的?”
路真不解地看着周警官:“这跟案件有关系吗?”
“冯雪鹰的案子可能跟2002年桑远山的案子有关,所以,我们得重新调查一下桑远山的背景。”
“好吧。简单地说,一家是培训公司,主要是外语方面的出国培训,另一家是咨询公司,为很多来中国投资的外商提供咨询服务。公司开张一年后开始赢利,现在已经发展得有一定的规模了,北京、广州、深圳,还有美国、加拿大、以及日本、阿联酋都有办事处。在这种情况下,他能把股份都给我——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路真的语调有点伤感,“当年,他是答应要留给我,他说如果他先走的话,他会把股份都还给我,但后来,他就没提起,我其实一直没当真,我认为他会留给桑雅。”
“确实大方。说说桑远山的那件案子吧。你跟他关系那么好,应该会记得很多细节。我看资料,在案发当天的上午,你曾经跟他通过电话。”
“我们几乎每天都通电话,毕竟有共同的公司在运作,有很多事需要商量。”路真道。
“你还记得那天他在电话里跟你说些什么吗?”
“都是公司的事。”
“他有没有跟你提起别的?”
“应该没有……”
“案件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可能时间有点久了,不过,当时调查这案子的警察只是跟你核实了那个电话的时间,我希望你能记得那天的事……”
“我当然记得。因为那天对我来说是个灾难,我也是经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走出来的,”路真叹息,“远山出事的时候,我已经上飞机了,我去澳洲办事,这是几个月前就定好的事。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家开了个宴会,为我践行。上午那个电话,其实是最后确认到澳洲要办的事。他做事很仔细。”
“前一天晚上的那个宴会,都有谁参加?”
“都是公司的人,苗丽也来了,她那阵子很粘远山,还有桑雅,姚静,盛容……大概有十几个人吧。”
“说起苗丽,你对她怎么看?”
“说实话,过去的那些年,我一直认为是她杀了远山,但桑雅那天说了一些话,把我给搞糊涂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她了,一个凶手?还是一个可怜的被抛弃的女人?一个坐了几年冤枉牢的倒霉鬼?”路真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她的素质确实不高。那时候,因为要招待一些海外的客户,远山带他们去夜总会,这才认识了她。我也没想到远山会跟她搅在一起,我以为他们只是逢场作戏,我不知道远山会给她那么多钱去给她爸治病,所以有时候,好人难当啊……”
“如果不是苗丽杀了人,你认为会是谁?”周警官合上资料,语调轻松地说,“我们随便聊聊。”
“我真的想不出会是谁。桑雅认为是冯雪鹰,但按照我对她的了解,我觉得她不会这么干。我相信她的话——就是关于离婚的事。”
“为什么?”
“远山没有明确说过。但之前,他跟我说过那么一句,他说他想要结束一件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我猜就是离婚的事了。她那时候隔三差五地跟他提离婚,的确让他很心烦。”
“桑远山出事的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盛容告诉我的。”
“桑远山跟她是什么关系?”
路真笑了起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情人关系。”她道。
在路真离开后,大约只过了五分钟,苗丽就被带进了审讯室。
也许是因为她有前科以及她曾经的特殊职业,简东平能看出来,周警官对她的态度明显比对路真要严厉许多。而她对警察的态度甚至比桑雅更恶劣。
“你们想抓就抓好了,我没什么可说的!”她怒冲冲地说。
“4月17日凌晨4点到5点之间,你在哪里?”
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周警官,一声不吭。
“苗丽,不说话并不能解决问题。”周警官冷冷地说。
苗丽冷哼一声,把头转向另一边。
周警官看着她。他们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周警官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离开了审讯室。
“他是想让她冷静一下。”凌戈解释道。
“会晾她多久?”
“不知道。得等她平静下来才能问她。”
“如果她要上厕所怎么办?”
凌戈没说话。这时,走廊里传来孩子“哇”的哭声。
“肖南来了,”凌戈立刻道,“他们会把她被带到另一个房间。走,我们去看看。”她打开门,简东平跟着她一起来到走廊上。
走廊里果然站着一个衣着时髦的少妇,她正皱眉盯着她脚边躺在地上的小男孩。男孩正在大哭。
“你哭也没用!不许吃冰淇淋,就是不许吃!”她大声道。
“肖小姐。”周警官从某一个房间探出头来,“请到这边来。”
肖男伸手去拽地上的男孩:“起来!再不起来,我就不要你了!”男孩仍然赖在地上哭泣,肖南拉不动他,干脆一松手放开了他,“我不管你了!”她生气地瞪了男孩一眼,兀自走向审讯室,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大声对男孩吼,“Mike!你再不过来,我就不要你了!”
她走进了审讯室,小男孩发现妈妈没了影子,这才着急起来。他冲到审讯室门口重重地拍门,“妈妈,妈妈,妈妈——”他大声哭喊着。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孩子了吗?”简东平看着男孩说道。
“他是混血儿,你没发现他长得特别漂亮吗?”凌戈跟他反应完全不一样,她好奇地看着小男孩,然后弯下身子,耐心地说,“嘿,你别急,你妈妈马上就来。”
男孩抽抽噎噎地回头看着凌戈。
此时,周警官打开门,男孩发现他妈妈在审讯室里,立刻一头冲了进去。
“妈妈,妈妈!”男孩大声喊着。
简东平明显感觉周警官很烦恼,审讯室有一个哭闹的孩子,肖南能静下心来回答他的问题吗?
“凌戈,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吗?”他道。
周警官眼睛一亮。
“小凌,能不能请你帮帮忙,先带孩子去玩一会儿?”周警官用商量的口气问凌戈。
凌戈爽快地点了点头。
“来,跟阿姨出去玩,阿姨带你去看小鱼。”她在门口笑盈盈地对男孩说。
男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自己的母亲。
“去吧。妈妈一会儿就好。”肖南说话的时候,帮男孩重新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她看起来是个挺称职的母亲。
男孩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审讯室。
“谢谢你,小凌。”周警官感激地对凌戈说。
“没事。我记得前面办公室里养了一缸鱼,我带他去看看。”
“行,行。赶紧去。”
“那……我们看完鱼,是不是可以去看看苗丽?”简东平看着周警官问道,“你看,一个小孩子,也许可以让她没那么戒备。如果她肯说话,不是也能节省不少时间吗?”
周警官有点举棋不定。